第十一章,出奇制胜取巫山

作者: 企业文化  发布:2019-10-12

金狻猊武天洪、黑鹦鹉李玄鹦、玉蕊仙妃张琼、玉玲珑吴培秀,穷财神章嘏,五人五马,来到华山落雁峰前,已是黄昏过后,掌灯时分。 华山古称为太华山,“华”读作“画”子音,去声,有三个主峰:东北峰叫仙人掌峰,中央峰叫莲花峰,这落雁峰乃是西南峰。唐朝崔灏诗:“如遥太华俯咸京,天外三峰削不成”,即是指此,从“削不成”三字看来,可见峰势的锐拔耸天,雄险灵秀。华山派的山堂,在中峰莲花峰的山麓,称为“迢遥山庄”,仙人掌峰和落雁峰,都有分庄,迢遥山庄的正堂,称做“太华堂”。 五人五马,从大巴山来,自然先到达落雁峰之前,此时却远远望见,落雁峰的山麓上,迢遥山庄分庄所在地,灯火星星点点,似有人居住。 华山派自从惨遭灭门横祸之后,早已荒寂无人,此刻哪里来的星星灯火?五人注意警觉起来。 忽然乱石杂草中,响起一片紧急的锣声,哐哐哐哐!跳出来七个黑衣大汉,都是巨型鬼头大砍刀,一宇排开,拦住五人五马的去路。 从这七个大汉跳出来的身法看来,显然是喽-兵,不是高手。 中间的一个大汉,摆一摆明晃晃的鬼头刀,喝问道:“你们是哪里来的?” 玉蕊仙妃一马当先,清丽明秀的粉脸蛋儿上,英风爽飒,全身素白熟缎劲装,背上湛卢剑,骑着纯白千里高头大马,一色银鞍玉辔,不待开口,这一派华贵高洁气象,已先把七个大汉镇慑住。 玉蕊仙妃尊严响亮地道:“我是华山派的掌门人,我不在家,谁敢到我的山上来?我不和你们计较,叫你们的头儿,到莲花峰迢遥山庄去见我。” 七个大汉连忙收了刀,喏喏连声,退在一边。这些喽-们在绿林中混得久,谁不知道江湖上的路道门槛?看见后面还有两个从未见过的绝色少女,都是劲装带刀剑,一个英俊少年,一个鲜红眼干枯瘦小老头,一望而知都不是好惹的,如何敢抗拒?玉蕊仙妃一马疾驰而过,其次是李玄鹦来到,略一驻马,向七个大汉正色问道:“谁占了华山?” 七个大汉一看,却似图画上的嫦娥仙子在向自己问着话,声音的清脆圆润,正像是从月宫里飘下来的仙乐,一身玄缎劲装,胸前绣着五彩烂灿的花团,骑着全黑的千里骏马,不由得使七个大汉一齐跪倒地上,中间大汉道:“回禀,莲花峰都是终南妖道,这里落雁峰是阴山的蓝眼罗刹,东面仙人掌峰是巨灵神。” 李玄鹦听了,不禁心中暗暗吃惊,她本是老江湖,知道终南妖道和蓝眼罗刹,都是极难碰的魔头,连少林武当都不敢轻易招惹,巨灵神是以前破大别山时所收伏的,后来失去了联络,不想又在这里出现。 武天洪在后面也听见,想起大巴山彭白姑彭雪姑姊妹俩,为了分家,曾说过请终南妖道来了断的,可见终南妖道和大巴山也有渊源。巨灵神前曾在大别山和武天洪对过手,武天洪一掌着着实实打在巨灵神背上,巨灵神竟毫不以为意。蓝眼罗刹则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。 当下李玄鹦点头道:“七位壮士请起,掌门人要兴旺华山,你们来改邪归正才好。” 说着,五人五马都过去,奔向莲华峰。 穷财神章嘏在后面道:“你们要当心,我一向知道,蓝眼罗刹这婆娘,是永远砍不死杀不尽的魔头,一旦招惹上身,十年也不得太平。那终南妖道使暗器,天下再没有越过了他的,叫你防不胜防,都是假银票上真钱庄:不好兑付。” 玉玲珑回头笑道:“难道比血淋儿还厉害?” 穷财神的善意警告,被玉玲珑一句话拒绝了,心中老大不愉快,板起干枯面孔,翻着鲜红眼道:“单比暗器,终南妖道杀死十个血淋儿也不在话下!” 玉蕊仙妃不耐烦地顶回道:“老三哥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,百发百中的安息针,第一次打我,也被我接了过来。” 章嘏厉声道:“狂妞子,在你老三哥面前耀武扬威?老三哥告诉你们的,是蜀锦裱的中堂轴儿,好画!” 李玄鹦笑道:“老三哥不要着恼,我们小心点就是。” 这时,五人五马已经过了落雁峰七八里,最前的是玉蕊仙妃,其次是李玄鹦和玉玲珑,三人作品字形在前,后面是武天洪和穷财神并马而行。 突然左手疾风袭到,是暗器,直奔玉蕊仙妃,天色已全黑,一时不及细看,玉蕊仙妃在马上向后一仰卧,躲开暗器,还要卖弄一手,两只俏生生的薄底快鞋,脱开银镫,向空中一兜,把暗器夹住,却是一支狼牙快箭。 在同一刹那,李玄鹦、玉玲珑眼快手疾,看见还有十二支箭,毫无刮风之声,同时恰向玉蕊仙妃躲箭仰卧之处射到,二人火速四掌齐出,掌风一卷,把十二支箭全部打落尘埃。 这一下,才使各人都大吃一惊,玉蕊仙妃也吓一跳,五人一齐勒住马停下。 原来是一发十三支箭,其中只有一支是普通的箭,刮风有声,被玉蕊仙妃闻风仰身抬脚夹住,其余十二支箭,都毫无声息,是无声箭。 急向左方望去,左手一片丘陵起伏,衰草及腰,可以埋伏得了人,玉蕊仙妃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三个少女就马上拔身飞去,落在衰草中,迅速拔刀剑“拨草寻蛇”,搜索之下,半点看不出曾有人埋伏过的痕迹。 穷财神喊道:“你们三个回来,箭不是从那里射来的!” 三个秀丽女侠一齐回来,见章嘏在马上,手中拿着几支箭看着。 这几支箭都是无声箭,只有线香那样细,箭尖没有箭镞,像针尖,后面两小薄片代替羽毛,无镞无羽毛,所以毫无刮风之声,章嘏指着道:“你们看这无声箭,箭尖微有些偏,铁片羽毛也有些歪,这样的箭,射出来会转弯的,这是转弯箭,自然不会是从左边一直射来,这就是终南妖道的暗器。” 这种箭,与其说是射箭,不如说是射针,针尖涂有四五寸长一般蓝汪汪的剧毒。 李玄鹦道:“二妹,你把这些箭都收起来,你当掌门人,应当拨几间屋子,把你的战利品陈列着给你们华山后代看。” 玉蕊仙妃大喜,向李玄鹦投一瞥感谢的眼光,把十三支箭都收了。五人五马,陆续向莲花峰疾进。 疾驰不到一里,突然箭刮风声又向玉蕊仙妃疾袭,玉蕊仙妃已经知道一支有声的箭射来,正是要人闻声一闪躲,那就恰恰好中了无声箭,因此她不躲闪,又卖弄一手,在一刹那间辨准了风声,转面张开樱桃小口,白璧贝齿上下一咬,正好咬住箭镞,把这第二支狼牙快箭咬在口中。 身前身后,头上马下,十二支无声箭同时射到,全被李玄鹦玉玲珑掌风震落。 究竟骄傲不得,玉蕊仙妃一不留心,其中有一支无声箭,嗤的一声,贴玉蕊仙妃背脊而过,薄铁片把玉蕊仙妃的背后衣服,划开八九寸长的一道裂口,幸而只划破外面劲装,没有划到里面的衬衣,自然没有伤到柔嫩的玉肤冰肌。 玉蕊仙妃把口中箭取在手中,恨恨地道:“我记下终南妖道的一笔账!” 李玄鹦玉玲珑,对玉蕊仙妃张口咬箭,非常惊赞,连穷财神都冷冷地道:“二姑娘倒是有一手,要不然怎能当掌门人?” 的确,一支箭射程几十丈,从几十丈之外疾射而来,能够不先不后,不偏不倚,恰恰咬住箭镞,这一份精确,已经是登峰造极的功夫,何况箭的来势猛快,纵使能精确咬住,也止不住猛劲,立刻要折断四个门牙,跟随箭势,直射入咽喉之中,因此在咬住箭镞的一刹那之间,玉蕊仙妃还要把头向后一退,把箭的来势猛劲卸掉。 玉蕊仙妃笑道:“这算什么,我大师哥更强呢,楚霸王一镖丢过来,他能拿舌头尖把镖顶回去。” 众人都向武天洪大笑。 武天洪心中明白:因为大家都夸赞玉蕊仙妃,自己一向不喜欢玉蕊仙妃的骄狂,不曾开口夸赞,故此玉蕊仙妃挖苦他。 他正色道:“那是真的,玉蕊仙妃亲眼看过四次!” 众人又大笑。 转眼之间,五人五马,来到了中央莲花峰前。 峰前展开二三百亩的缓坡平地,里面一片房屋,叠重重黑压压直连到峰腰上去,却阖无人声,不见灯光,只见平地靠右的一边,排了一排喽-兵,有二三十人,中间站着一个老道士,全身上下,活像吕洞宾,只是那一脸的横肉,两眼的杀气,和吕洞宾整个相反,手中一柄拂尘。 老道士左手,一个中年妇人,双眉倒立,眼如铜铃,扁鼻小嘴,没有下巴,像猫,料想定是蓝眼罗刹,手中一面藤牌,一柄弯刀,右手就是庞大无比的巨灵神,手中一对狼牙棒。 武天洪见了,心中暗惊:这些强盗消息传递得好快,华山三峰的三个魔头,竟能在五人快马到达之前,先已集合在一处。 五人到此,一齐下马。李玄鹦低声向玉蕊仙妃道:“摆起掌门人的身份,下命令叫我们对敌,你自己大步进迢遥山庄升宝座!华山是你的!” 玉蕊仙妃点点头,转面向武天洪高声道:“天洪,把那些闲杂人赶走!” 武天洪心中愕然,咦!师妹也开始会捉弄人?虽然心中很想回敬几句,可是当着右边那一排匪徒,焉能自己人和自己人先吵起来?他索性做顺水人情,一立正,应一声“是”!大步走向匪徒。 那边老道士、蓝眼罗刹、巨灵神,已抢先奔过来,蓝眼罗刹首先阴冷地笑道:“送死的来了,这是第一名,记下。” 巨灵神说话如空谷中虎豹夜吼,他吼道:“他叫武天洪。” 蓝眼罗刹走在最前,一听说是武天洪,似乎一惊,步下登时慢起来,回头问道:“那几个女的呢?” 巨灵神吼道:“穿黑的是李玄鹦,穿白的是张琼,小一点的叫玉玲珑,后面那烂眼皮老头儿不知道。” 蓝眼罗刹面上现出惧意,低说一句:“都是些硬点子!” 武天洪走近了,听见了,厉声道:“掌门人来到,你们是来拜见的,站在一边不要动,拿拜帖来,等候宣召,不是拜见的,马上离开!” 这里玉蕊仙妃在正中,李玄鹦拉着玉玲珑,在玉蕊仙妃身后面一左一右,穷财神在后。玉蕊仙妃庄严地转过半身来,向穷财神微躬一躬,伸右手请穷财神在前走,这是以掌门人的身份,让客尊老,章嘏在此情形之下,玩笑不得,略一拱手,在前先走,却不敢在掌门人的正前面,只在玉蕊仙妃身前五六尺的右边先走,然后掌门人玉蕊仙妃,由李玄鹦玉玲珑左右后拥着,四人一同进入迢遥山庄的大门。 那边武天洪走近发话,老道士把手中拂尘一挥,向蓝眼罗刹和巨灵神道:“你们两个把这狂小子干掉,妖道去找他们那个什么掌门人。” 蓝眼罗刹有点畏惧,缓步上前,高举着藤牌,半遮着猫脸,巨灵神吼一声,一舞狼牙棒,飞奔上来,老道士向斜侧里正在拔身飞纵奔向大门,武天洪一声断喝,一翻身疾拦在老道士前面五六丈,一掌劈去。 老道士一冷笑,左掌遥遥硬顶上来,“砰!”声震响,烈焰迸发,武天洪被震得摇了两摇,心中暗惊:这老道士掌风的雄浑,雄浑到这样的程度!但是,老道被震退四五步!一条烟影疾飞而到,却是玉玲珑,威风刀在手,一言不发,上前突砍巨灵神。 巨灵神那庞大笨重的身体,转动起来,比豹还灵活,只微一低身,让开玉玲珑的一刀,仍旧奔武天洪。 武天洪向巨灵神瞥一瞥不屑的眼光,疾出双掌,再向老道士猛烈打去。 老道士不敢再与武天洪对掌了,一飘身避开,还要奔迢遥山庄大门,恰好玉玲珑一刀没有砍到巨灵神,雁翎刀落空,正撞到老道士身前三尺。 老道士疾伸左手,直向玉玲珑头顶“百汇穴”猛烈拍下。百汇穴是人全身穴的总穴,点了百汇穴,等于点了全身一切穴道,立时毙命。 玉玲珑自从跟海国三英学了玄机武库,和八阵图各武功之后,十分艺高胆大,老道士向“百汇穴”猛列打下,她连闪也不闪,搪也不搪,把海国三英脱胎换骨的内功,叫足了十成,一贯气,顶上的头发,根根如钢针直立起来。 老道士大惊,火速缩手跳开,厉声喝道:“你是赵孟真赵仲善赵季美的门下?” 玉玲珑收回内气,娇叱道:“你们闲杂人等,马上离开华山!” 老道士奸猾的眼光一闪,拂尘一挥,厉声道:“蓝眼罗刹、巨灵神都住手,我们按规矩拜山。” 拜山就是挑战,按规矩拜山,已经无异正式承认,玉蕊仙妃是掌门人了。 蓝眼罗刹根本不动手,巨灵神已经挨了武天洪一掌,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起不来,像一双被老虎咬倒的大野牛,两只狼牙棒拿在武天洪的手中。 老道士向巨灵神看一眼,冷笑道:“叫你不要喝酒偏要喝酒,吃亏了吧?”这完全是老道士遮掩面子的话,鬼也不会相信!老道士接着向武天洪玉玲珑一稽首,道:“终南妖道没有备帖子,相烦口头传报一声,妖道特来拜山,会一会掌门人玉蕊仙妃。” 武天洪点点头,指着蓝眼罗刹道:“你呢?” 终南妖道代答道:“她是妖道的随从。” 蓝眼罗刹怒叱道:“谁是你的随从?我观战!” 武天洪笑道:“华山的规矩,观战的人,到后来要打赢家的。” 蓝眼罗刹怒道:“打赢家就打赢家,谁胜了我跟谁打。” 武天洪笑道:“那就是了,二位请!这个喝醉了的大傻子,让他在这里凉快凉快,透透风吧。玉玲珑,你先去通报。” 玉玲珑先奔进去,武天洪陪着终南妖道和蓝眼罗刹,随后进来。 到了内大院。 太华堂上下内外,全无灯火。 大廊的外沿上,偏放着一张金交椅,那鲜红眼干枯瘦小老头儿,仰身在金交椅上,傲慢得像穿着衣服的石翁仲,中间八层高阶中间,直立着掌门人玉蕊仙妃,令人见了就可以想像出来,白衣观音少年时代的玉容宝相。她身后左边,站着李玄鹦,一身黑缎劲装,胸前五彩灿烂的花团大绣,肩头露着剑柄,活脱脱的月里嫦娥临凡。右面站着玉玲珑,满月似的脸庞儿,端庄之中,仍显露着天真的憨甜,又是一个月里嫦娥临风。两个人同嫦娥比起来,仍然是玉玲珑更像广寒仙子,李玄鹦毋宁是九天玄女的化身。 真不知道天地钟灵毓秀所结晶的人间三个天姿绝色少女,怎会这样凑巧,都集中在一起?假如透过这三个少女,再去看那鲜红眼干枯瘦小的老头儿,然后方能渐渐领悟到,一定是有高不可测的功夫的人!而这威名震动江湖的金狻猊,两招就把巨灵神放翻,看来只是华山掌门人的部下!到此刻,终南妖道细看了之后,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…… 武天洪做面子索性做到底,上前打扦道:“禀掌门人,这位是终南妖道,特来拜山,这位是蓝眼罗刹,她说她要观战之后打赢家,我们华山派,没有这个打赢的规矩,请掌门人示下,如何区处?” 蓝眼罗刹听了,心中大怒,原来并没有打赢家这一条规矩,被这姓武的骗了!李玄鹦悄悄在玉蕊仙妃后面道:“答应他们。” 玉蕊仙妃庄严地道:“终南妖道、蓝眼罗刹,你二位是什么人的门下?” 终南妖道稽首道:“妖道和蓝眼罗刹,都是白骨夫人的门下,请问华山掌门人的师承?” 廊上的穷财神、阶上的玉蕊仙妃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以及院中的武天洪,一齐都愕住了,谁都不曾听说过什么“白骨夫人”,是何山何方的大魔头?不料终南妖道刚一说完,蓝眼罗刹忽然开口道:“不,我蓝眼罗刹,是阴山墨豹的门下。” 这“阴山墨豹”,倒有此人,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都听海国三英讲故事,提到过的,都是日月光华客和天下第一媪,写《玄机武库》之时,暗跟在后面的一个绝世大魔王,然而已是三百年以前的名字了。蓝眼罗刹倒也真会高攀,高攀到三百年前的魔王!这终南妖道说出白骨夫人,蓝眼罗刹说出阴山墨豹,玉蕊仙妃全然是闻所未闻,心中正在一呆,还是李玄鹦心思灵敏闪快,她又悄声道:“问妖道和血淋儿的称呼。” 玉蕊仙妃庄容问道:“终南妖道,和阴尸手什么称呼?” 这一问,真似乎刺中了终南妖道的心脏,他万不料这华山掌门人,如此见多识广,竟然知道白骨夫人是谁,不禁面色一白,答道:“妖道和阴尸手,是同门师兄妹。” 武天洪恍然大悟——血淋儿的师父,是四川松潘西边,毛儿盖附近,骷髅山白骨洞里,那个没有牙的老太婆;既然在白骨洞中,自然可称为白骨夫人了。但武天洪又想:终南妖道绝不可能是白骨夫人的门徒,白骨夫人的门徒血淋儿,能经得起铁崖丈人一连十二次五雷掌;终南妖道被武天洪一掌震退好几步,差得太多了,那里够上做白骨夫人的门徒?还未想完,穷财神弛坐在金交椅上,厉声道:“鱼眼睛当珍珠,混充的!” 终南妖道接着问道:“贵掌门的师承呢?” 玉蕊仙妃正容道:“铁崖丈人。” 终南妖道面色又是一变! 武天洪心中暗笑,替终南妖道想:不好,贫道此次运气欠佳,遇到的都是三英三圣的门下! 终南妖道哈哈笑道:“那正好,舍师妹阴尸手,正是重伤在铁崖丈人十二次五雷掌之下,功力几乎全失去,妖道找到铁崖丈人的门下,也正好替舍师妹报仇!贵掌门人画下道儿来吧!” 玉蕊仙妃道:“你还没有修到那份道行,不配和本掌门人动手,你师妹阴尸手,也还经不起我一剑,我这里玉玲珑师妹,亲手替阴尸手立的墓碑,你不信,可以先到毛儿盖去看看。天洪,你陪终南妖道过几手。” 终南妖道大震,血淋儿被这玉蕊仙妃杀死了?真的?大约不会假,她既然知道白骨夫人,能在白骨夫人面前活着回来,血淋儿自然极可能被她杀死!可是,这终南妖道,心中仍然是“有恃无恐”,上前一步摆手道:“不行,妖道在终南山,是一山之尊,你在华山,也不过是一山之尊,你若有真本领,能把妖道打败,你们华山才压得住陕西全省,你自己不露一手怎么行!” 玉蕊仙妃微转向玉玲珑道:“把转弯无声箭给他看!” 玉玲珑从大堂内桌上,取二十六支箭,玉蕊仙妃指着箭道:“本掌门人已经露过一手,这不是你的东西?” 终南妖道哈哈大笑道:“妖道有一百零八种暗器,只要你能破了妖道的十种暗器,妖道纳贡称臣,带着蓝眼罗刹就走。” 蓝眼罗刹叱道:“胡说,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,你凭什么带着我走?” 武天洪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。 玉蕊仙妃想起背上衣服,被转弯无声箭刮破一条八九寸长的口子,心中委实不甘,又听终南妖道这样一说,心中想想倒是真的,不把妖道打败,何以伏陕西全省?她回头向穷财神问道:“三哥,怎样?” 章嘏冷涩涩地道:“不到黄河心不死!” 只说了这一句。 玉蕊仙妃乍听之下,还没有明悟过来,李玄鹦在后悄声道:“教训他!” 玉蕊仙妃明白了,不慌不忙,不动声色,端庄凝重地,缓缓走下高阶,果然有掌门人的气派,呛啷!湛卢剑拔在手中!武天洪心中暗暗纳罕,师妹进步了,从一到迢遥山庄大门下马时起,端起正派名门掌门人的神气,十分自然,自然的端庄凝重,全不显得矫揉造作,像是另换了一个人,不是以前莽撞闯祸的玉蕊仙妃,果然不替师父丢脸,且看她对敌如何。 玉蕊仙妃剑一拔出,亮开一个门户,武天洪一见,心中一诧,这不是铁崖丈人所传授的大罗天剑法…… 原来这是华山派传统的开门敬礼的起招。 武天洪和蓝眼罗刹,急让在一边,玉蕊仙妃说一声:“客人先请!” 终南妖道稽首道:“妖道年长三四十岁,掌门人先请!” 玉蕊仙妃娇叱一声,“有僭!” 庄严肃穆地一剑平胸缓缓刺到。终南妖道手中三尺拂尘,刷辣辣一抖,抖起三四尺大小一团花影,向后稍退。 玉蕊仙妃姿势不变,仍平剑直刺的招法,缓缓前进。 终南妖道猛喝一声:“打!” 左手一扬,噗!一支袖箭射出!镖和袖箭,是最低级的暗器,但凡有一些江湖地位的英雄,都不屑使用,怕降低了身份。终南妖道这一袖箭射出来,玉蕊仙妃轻易就闪了避开,袖箭射落空,不但不落地,反而向天上钻高,原来也是转弯的袖箭。 玉蕊仙妃刚一闪避,终南妖道突然猛然攻到,一柄拂尘卷起狂风怪吼,挟带着万钧威力,震开二三十丈方圆的一片拂尘屏风,泰山压顶似地向玉蕊仙妃全身罩下,却似三峡狂涛钱塘怒潮,翻江倒海似的从左面、前面、上空,悍猛凌厉无比,三面包围一齐疾进,同时“轰”的一声,七支紫焰绿烟的火镖,上下联成一排,一齐向玉蕊仙妃右臂打去,一片紫光如夜霞,带着炙人难受的炽热,似一道墙,从右面拦过来! 在场各人,都是历经战阵,会过不少高手英雄,走过无数惊险场面,却不料这终南妖道一出手,这样猛烈凌厉的如疯如狂,连六十岁的穷财神,也不禁愕然惊喊着,坐直了身体。 终南妖道这一招拂尘,暗劲潜力的雄浑,使玉蕊仙妃不敢冒险正面硬顶,右手又是七支火镖同时打到,自然而然的向左后方略闪退四五步。 不料,那支射空了的袖箭,转弯钻上空中七八丈,掉转头落下,突然箭尾却轻声一炸,“砰”!火光一闪,立刻炸成八九支袖箭,蓦地疾射而下。玉蕊仙妃被逼向左后方退下四五步,恰好成了八九支袖箭的箭靶。 玉蕊仙妃才知道上了歹当,终南妖道的猛烈攻势,乃是逼使玉蕊仙妃自己退于袖箭之下。她心中大怒,左掌向上空扬起,一声娇喝,迸出丹田内力,三成乾元纯阳正气,把八九支袖箭一齐震开,右手湛卢宝剑,展开大罗天剑术的大手法,一招“排难解纷”,硬行挑开终南妖道威力雄厚的拂尘屏风,硬划开一个三角洞,紧跟着“红旗报捷”,湛卢剑剑尖一声锐啸,画一个三角旗形,上点眉心,下砍双足。这两招快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展开,如电光石火一闪,神速矫捷无比,终南妖道的拂尘,立刻被削断,“嘶”的飞出七八丈,玉蕊仙妃迅疾再接一手“得陇望蜀”,连剑带人,突入三角漏洞之中,剑锋一闪寒芒,疾刺到离终南妖道胸前,不及半寸。 终南妖道一声狂吼,一拔身,飞退七八尺,左手疾挥之处,一片黑影升起,原来他撒出一张七八尺方圆的黑布帏幕,扑鲁鲁一声,由上挂下,隔开玉蕊仙妃。 玉蕊仙妃的“得陇望蜀”正向前疾进,突然间前面一片黑布幕垂下,终南妖道藏入幕后,看不见,倘若她仍然按方向刺去,虽然可能刺到终南妖道,可是剑穿过布幕,布幕落下,恰好把玉蕊仙妃覆在下面,她若一时挣脱不出,立刻就发生危险,她只好火速煞住去势。 高手对招,半刹那也松不得,玉蕊仙妃只此一煞住去势,就等于少攻了一招,立刻腿后面冷风疾到!前面黑布幕在这一刹那间,还没有来得及落下,她不能向前,后面冷风疾至,断拂尘柄挟着风雷之声,已滚到玉蕊仙妃腿后,玉蕊仙妃疾拔身飞起空中一丈四五。终南妖道弃去断拂尘柄,一声暴吼,手中另一件奇形兵器,向空一抛,那件奇形兵器脱手疾向空中飞来,玉蕊仙妃身在空中,闪避不得,一剑向那奇形兵器拨去,咔叮!一声簧响,却是一双五十斤重的巨铁锁,锁在湛卢剑的剑刃上!剑刃上咬住了一双五十斤重的巨铁锁,如何能使用?玉蕊仙妃不得不丢弃了手中湛卢剑,玉体娇身在落下中,终南妖道几乎同时左手一挥,哗啦啦,撒出满地千百个“落地金钱”,滴溜溜落地乱滚,玉蕊仙妃只要两脚落地,一踏到“落地金钱”上,不死也要重伤。 落地金钱比普通钱稍大,边缘磨得锋利过于刀刃,带有剧毒,凭终南妖道的内力余劲,千百个落地金钱都在地上直立着旋回滚转,只等候玉蕊仙妃落足。 玉蕊仙妃空中丢弃了剑,身体迅速下落,一见满地是金钱乱滚,知道不妙,又不能停止住下落之势,同时,终南妖道双掌齐发,以强烈无比的丹田内力,打出满天花雨的金钱镖,如一团黄云金雾,弥空漫地狂啸而来!玉蕊仙妃身在空中,在落地之前一二尺高,火速双掌迸出丹田乾元纯阳正气,打向地面。 地面是不会移动的,正气一打向地面,地面不能退让移动,就生出无比的反弹力,把玉蕊仙妃从离地一二尺,反弹起来,全身又复升空一丈五六尺。但究竟迟一步,不及躲开满天花雨的金钱镖,幸亏从侧面突卷来一阵骠悍强烈的回转疾旋风,那风力之猛,风力之奇,把满空的金钱镖,和满地的落地金钱,唏溜溜一卷一束,全都扭束成一条五寸直径的长长钱龙,像一条喷泉水股,像一条长长的金虹,直飞向穷财神面前落下,一阵金钱暴雨之声,所有的金钱,一齐落在穷财神面前地上,成一小堆。 穷财神呵呵大笑道:“穷财神见了金钱,岂有不伸手之理?发一笔小财吧!” 玉蕊仙妃由空中疾如闪电落下,一声娇叱,双掌直向终南妖道打到。终南妖道被穷财神一伸手,只一刹那的诧愕,玉蕊仙妃已落到面前二三尺,终南妖道火速闪避,避开了三分之二,乾元纯阳正气的边缘,扫到终南妖道左脸之旁,一双左耳化成一阵血雨飞散,终南妖道连翻四五滚,拔身逃去。 这一场拼斗,斗得在场各人,无不懔然惊骇,同时感觉到:这终南妖道有一百零八种暗器,如此刻让他逃走,将来太危险了,不约而同地,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三人一齐拔身疾追!终南妖道从怀中取出一双梨形的铁弹,向身后空中一丢!“砰!” 铁梨在八九尺高处爆炸,炸出一团雪白电亮的大闪火团,亮得比十个太阳还亮,照得黑夜中比白日还明,四下里纤毫毕现,立刻,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蕊仙妃、玉玲珑,四人八只眼睛,被亮光一耀,一齐昏眩得不能见物!这铁梨在终南妖道身后爆炸,故而终南妖道眼力不受影响,迅疾返转身,又是满天花雨的金钱镖向四人打来。 一阵哈哈大笑疾驰来到,章嘏两手一圈,进出回转疾旋风,喊道:“我见钱眼开!” 满空金钱镖,扫数归入章嘏手中!可是同时,终南妖道撒出一片四五丈方圆的渔网,罩盖下来。 武天洪四人,眼睛虽然暂时不能见物,耳中还可以听到渔网撒出的声音,不知是什么东西,火速迸出掌风,打向渔网。 渔网是空格的网子,不吃风,掌风怎能把它震退?震碎几根网绳,整个网仍然罩盖下来,把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、章嘏,全都盖在网内,挣扎不脱。只有玉蕊仙妃,恨怒心切,循声盲目直扑终南妖道,恰好已先在网外面。 终南妖道大惊:这掌门少女何以眼不花眩?一时防备不及,疾扬手,丢出一件人形的绸袋,人形绸袋一迎风,灌满了气,膨胀成人形,直打向玉蕊仙妃。 原来玉蕊仙妃眼睛还没有能见物,又听到有东西丢过来,虽不知是什么东西,但是觉得这东西来势不猛,空虚无力,玉蕊仙妃略闪身避过,直扑终南妖道。 这反而是眼睛花眩的好处!若是眼睛并没有花眩,一见一个人形向自己来,必然一掌打去,正中了终南妖道之计。玉蕊仙妃没有看见,没有用掌打,只闪身避开,仍旧追扑终南妖道,终南妖道见这件法宝无效,玉蕊仙妃没有上当,大惊失色,飞奔逃走。 玉蕊仙妃无从去追,止步不前,默运内功,使眼睛渐渐恢愎视力,回头见时,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三人刚刚从渔网下面钻出来,穷财神不知去向,蓝眼罗刹一手持藤牌,一手持蛮刀,两眼在黑夜中,放出碧蓝的光,更像猫。 蓝眼罗刹冷笑道:“终南妖道的铁梨,只能使别人眼花,我可不怕!” 众人听了,心中都是一惊,她这一双发蓝光的眼睛,定然有特殊功力,不怕闪光的花眩。如果她乘各人眼花的时候,行凶下毒手,岂不危险?李玄鹦连忙笑着福一福道:“你够朋友,应当是我们华山的好友,请里面坐。” 蓝眼罗刹摇头道:“我们黑道上的,你们名门正派不会容纳,今天彼此都没有梁子,我住在阴山,以后再见面吧。” 说完,躬一躬身,大步走去,众人送到门口。 一会儿,章嘏笑着回来,道:“掌门人,你恰恰好破了他十件暗器,我就去追上终南妖道,钉住了他那句话,他赖不掉,只好认可,十年之内,不犯华山,这牛鼻子倒很可怕!” 李玄鹦检点那些战利品,第一件是无声弯箭,第二件是回头爆炸的袖箭,第三件是七条火镖,第四件是五十斤铁锁,第五件是落地金钱,第六件是金钱镖,第七件是黑布幕,第八件是亮光铁梨,第九件是渔网,第十件是人形灌风袋,果然是十件,不多不少。李玄鹦都叫玉蕊仙妃收下,以后辟室陈列。 玉蕊仙妃道:“这终南妖道还是太轻敌了,要是十件暗器,一同出手,我完啦!” 武天洪道:“他吹大气说是有一百零八种,不管真的假的,至少是他一定有更厉害的暗器在后头,今天没出手。” 李玄鹦道:“这终南妖道不除去,将来终是祸患,他虽然对华山不再侵犯,那我要先去灭他,我不是华山的,我是青龙帮的,现在改名叫壮武会,华山不灭他,壮武会要去把他灭掉。” 玉玲珑跳起来道:“大姊,带我去,我也不是华山的。” 玉蕊仙妃道:“别忙,各位刚一到这里,就和他们动手打起来,还没有里面歇息。这华山要兴旺起来,千头万绪,我懂得什么?大姊最能干,得帮我出主意,刚才对终南妖道说话,大姊教得我真好!大姊的心思那样快,一下就猜到了白骨夫人!” 章嘏插口问道:“蓝眼罗刹说是阴山墨豹门下,阴山墨豹又是谁?你们听说过吗?” 玉玲珑大笑道:“那是三百年以前的人……” 她把海国三英所讲的故事述了一遍。 章嘏大笑道:“怎么现在黑道上,都拉上古人的幌子?阴尸手不也是故意喊着‘血淋儿?’”但他又把鲜血眼一翻,严肃地道:“天洪,这里有毛病啦,看出来没有?” 武天洪凛然道:“蓝眼罗刹为什么不说别人?为什么单单说是阴山墨豹的门下?可见她知道‘阴山墨豹’这名字,也就说,她知道《玄机武库》的故事。” 李玄鹦道:“不,不是蓝眼罗刹,一定是另外有一个魔王,这魔王知道玄机武库的故事,他就自称阴山墨豹的,蓝眼罗刹是拜在他的门下。那魔王既然自称为阴山墨豹,恐怕又要因为一部玄机武库,引起江湖上的浩劫!” 玉玲珑跳跃着道:“大姊带我去灭终南妖道,随后去阴山找蓝眼罗刹问一问。” 众人在谈着,玉蕊仙妃去找华山迢遥山庄的人,来准备晚饭,准备睡处。 华山派自从惨遭灭门横祸之后,长工仆役也都逃光,散在外面的零星门徒,听到噩运赶来,也无能为力。地方官把人命案结束之后,先还有二三个衙役差人看守,把些贵重东西盗光,后来公人撤回去,交与地保看管,地保有什么办法?也还不是在任令盗窃拆毁?玉蕊仙妃来到,只是一片破旧空屋,满目丧乱疮痍,连椅凳都不全,连碗筷都要从头买起,有几间屋子,还住进来了些游民,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睁不开眼的七十岁婆婆,是个孤老,算是华山派仆妇中唯一的孑遗。 玉蕊仙妃无奈,只好叫老婆婆把地保找来,叫先准备五人的食和住,掏出银子给地保,地保说了一句非常通达人情的话:“有银子什么都好办!” 玉蕊仙妃衣服后面破了八九寸长裂口,脱下来叫老婆婆在院中补缝。一会,地保先取来许多灯烛,有旧的,有新买的。还有些山中闲汉,来找些外快,央地保带来临时帮忙服务,据说地保还勒索些介绍费。虽然如此,这迢遥山庄也很快地由鬼窟变成人间的房屋了,灰尘抹去,垃圾扫清,简单家具摆上,小炉烧起开水,饭馆挑饭菜来,床帐被褥准备好。 这些过日子的杂事,玉蕊仙妃从小在铁崖丈人膝下长大,哪里做过?梦中也不曾想到过,只有李玄鹦,十七岁就当了青龙帮帮主,只有李玄鹦知道怎样置家,全靠她帮助玉蕊仙妃,指挥地保和那些闲汉,不到两个时辰,全都上轨道了。 李玄鹦帮忙玉蕊仙妃,整理山庄,玉玲珑和武天洪闲谈,穷财神独自默默思索着。一会,饭来了,五人吃饭,李玄鹦问道:“老三哥刚才在想些什么?” 穷财神神色很不自然地笑道:“我们都栽了,走了眼,有一位世外高人,在我们面前,谁都没有看出来,人家露了手,我们还没有理会,等我想起来了,再去找,人家不知去向!” 武天洪一诧,问道:“谁?” 章嘏道:“二姑娘你更应该知道,就是替你缝衣服的老婆婆!院子里黑洞洞没有灯光,她怎么能把你的衣服缝好?没有夜行睛,行吗?” 众人这才惊悟,玉蕊仙妃急问道:“走了吗?” 章嘏点点头,道:“走了,走到二三里路之外,用千里传音递给我一声冷笑,她不怪你们小辈,她笑我这老头儿!” 武天洪道:“老三哥能想出来,这老婆婆是谁?” 章嘏笑道:“我想是想出一位老前辈,可是现在还不敢断定,是这老婆婆不是,倘若是这位老婆婆,有她在华山附近,那还怕什么魔头?什么魔头也不怕了。” 玉蕊仙妃急问道:“这位老前辈是谁?” 章嘏摇头笑道:“现在我不说,等我访明白了再告诉你们。”他又向玉玲珑道:“上次你告诉我,海国三英说:有名有姓的英雄,武功再高,也看得见,最怕无名无姓的人,不会武功则已,若是会武功,那武功之高,我们都不能窥测的。海国三英这话说得对极了!瞧,外面又是一位有名有姓的朋友来啦!” 众人急向外看,一个中年壮汉大步走进来,宏亮地大笑道:“不错!有名有姓,金枪堡主韩杰生来到,拜见华山派张掌门人!” 众人大喜,连忙起迎,金枪堡主韩杰生进来,大笑和各人一一见礼,坐下,寒暄了一番,韩杰生变色向武天洪道:“老弟,你又出事了,你收伏了一个什么侯朗儿,不到十七岁,武功高得要成第一流,你管不住他了吗?” 武天洪急问道:“又出什么事了,侯朗儿听说归了巫山,和彭雪姑在一处?” 韩杰生道:“我从武当山来,据说侯朗儿用武当派的三丰掌,武当山疑心是你传授的,你怎么会三丰掌?武当海竹真人要向你查问,三丰掌是武当不传之秘呀!” 武天洪怒道:“以前我师妹张琼说过:她最看不起少林;此刻我也要说一句,我最看不起武当山。武当山怎么知道侯朗儿会三丰掌?” 韩杰生道:“地灵星亲眼看见的,侯朗儿带着巫山十二妖的野人阵,去犯武当山,打了一个两败俱伤,海竹真人一怒,就怪到你的身上来了!” 武天洪惊道:“地灵星没有死?” 韩杰生道:“上次被血淋儿一声鬼哭,震落在千丈绝壁之下,重伤未死,又回来了。” 武天洪笑道:“武当山堂堂名门正派,领袖江湖武林,都对付不了一个侯朗儿,谅我一个二十岁的后生小子,又可奈何?而且侯朗儿,是海竹真人本打算交给我的,怪谁,真是!” 韩杰生道:“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呢。” 武天洪道:“还有一句什么话?” 韩杰生向玉蕊仙妃道:“终南妖道败下去,恰巧侯朗儿带着十二野人阵,要来占华山,遇见了终南妖道,还有一个什么罗刹,两人向侯朗儿一说经过情形,侯朗儿怕了,不敢来犯华山,他又回巫山去,怕是增加人马实力,还要来,我是从武当山一路暗跟侯朗儿来到这里,武老弟,对侯朗儿,你意思怎样?” 武天洪道:“侯朗儿的确是天生奇才,要是能教他改邪归正,将来就能成第二个方山子!” 韩杰生道:“你的意思杀死也可惜,要活捉,是不是?你能活捉得了他吗?” 武天洪向李玄鹦瞥一眼,向韩杰生道:“我没有把握,侯朗儿武功进步,一日千里,我们几个都没有把握,天下只有一个人,武功不高,却能捉得住侯朗儿,这人现在武当山,武当山为什么不曾用?我此刻急急去武当山一趟,把这人借来,侯朗儿再犯华山,就能捉住他。” 李玄鹦插口问道:“谁?” 武天洪道:“侯朗儿见什么就学会,你和他一对手,他就把你的学了去来打你,天下只有这一个人那门子古怪功夫,侯朗儿学不会,这是我早已预先防备,所留下来的杀手锏,这人是谁?就是黄毛精黄景!” 李玄鹦笑着拍手道:“一点不错,他会的那套散骸功,头一缩没有了,膀子一伸六七尺长,确是能捉得住侯朗儿,对的,你快去把黄景找来。” 武天洪道:“侯朗儿再加人马来犯华山,很可怕,请韩堡主留在这里帮帮忙。师妹,你再派人马快去王屋山,请徐竹年来协助,我去武当山才放心。” 韩杰生道:“听说南京虎丐来华山了,见到没有?” 玉蕊仙妃惊喜道:“真的?没有呀!” 韩杰生道:“虎丐是来捉他的徒弟石祥的,听说石祥由安徽病好了就来华山,虎丐追来。” 武天洪道:“事不宜迟,我这就走,到武当山去。” 玉玲珑跳起来道:“大哥,我跟你去!” 武天洪见玉玲珑要跟去,想起她害相思病之事,恐怕这一路同行,又要卷到情网之中,心中为难起来,迟迟地道:“你不能走开,防侯朗儿再来,华山人手太少。” 玉玲珑一呆,正要再说,李玄鹦怒道:“带她去!不要推三阻四的!” 武天洪心想,李玄鹦智慧高绝,她说可以带玉玲珑同去,大约不会错,自己也许是当局者迷,李玄鹦是旁观者清,当下点点头答应了。 玉玲珑大喜,跳着唱着奔出去牵马。 一个时辰之后,武天洪和玉玲珑两人两马,已驰离华山一百多里,在黑夜荒山中,向武当山方面疾进。 从初更离开华山,一口气疾驰到三更过后,始终在万山之中,此时深秋夜冷,倍显荒寂,只有八个马蹄之声,踏在山石上,清脆得如放鞭炮。 三更后,经过一处大壑谷,谷底有一片市镇,但见黑隐隐一大片房屋,不见灯火。武天洪玉玲珑,一路已经经过几处市镇,此刻从这一谷底市镇之旁经过,不以为意,放马疾驰过去。 忽然看见市镇的另一端,刷刷!一连飞起两道黑人影,由乱山中奔出,疾向市镇中去,分明是两个武功极高的夜行人。武天洪玉玲珑同时瞥见,不禁一愕。突然又是两道黑人影,从同一乱山中闪出,一瞥驰向市镇之内,两次共有四个人,四人的兵刃都亮在手中,武天洪玉玲珑,都看见兵刃上的微微闪光。 兵刃亮在手中,可见形势紧张,四人定然是驰救什么人,或是追逐什么人。 看身法,那四人武功之高,出乎意外,高到不在三绝四奇各人之下,既然有这样高的武功,为什么武天洪玉玲珑二人的急剧马蹄声,没有引起四人的注意?这些事,江湖上很多常见,武天洪玉玲珑见了,本来不以为意,不想去理睬,不愿误了去武当山之事,本来远远看一眼,惊奇一下就算了,就过去了,可是,玉玲珑突然把马勒住,低喊一声:“大哥,快去看看什么事,那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,身法太眼熟了,快去!” 说着,飞身下马,拔出威风刀,首先疾驰而去。 武天洪也只得下马跟着。 到了谷底市镇中,凝神细听,万籁寂寥,毫无动静。 武天洪玉玲珑,在市镇民房上,疾奔了一周,忽然看见数十丈外山坡上,一片房屋内有极微小的火光,接着,是远远传来“当”的一声。 二人知道,这是打斗激烈时,兵器碰兵器的火光和响声。 二人疾奔而去。 却是一座荒庙,昏暗中犹然看见大门上,有“龙驹寺”三个字。 这荒庙建筑在斜坡上,房屋一进比一进高,武天洪玉玲珑二人,飞身站在大门的屋脊上,恰好和里殿的地相平,里殿的廊阶,高到和大门的屋顶相平。 看见里殿屋瓦上,四个人分作两起拼死恶斗,这四人的武功,武天洪玉玲珑看来,精奇灵妙,雄悍威猛,竟然在三绝四奇之上!四人中有一个使单刀的,背向着武天洪玉玲珑,看不见面貌,但见这人施展的刀法,却是五台山的紫霞刀法!当初玉玲珑第一次现身,在南京下关青龙帮总坛,杀死铁臂苍虬,正是使的这种刀法!另外还有一个老者,普通身材,比较胖些,手中使一柄铁桨,身段也极其眼熟。 对面两人,面孔都向着武天洪玉玲珑,却全然不识,都四十岁以上,一使齐眉棍,施展少林寺的赵氏拔打棍法,另一个使单剑,却又全是峨嵋派的剑路子!看来都是名门正派,怎会这样拼死恶斗?只因这四人武功太高,变化迅疾无比,把武天洪玉玲珑,都看得眼花缭乱,分不清谁是谁。 只一呼吸时间,使单刀的五台派,和使铁桨的,占了上风,对手使棍使剑的,都暴露了破绽,迅速后退,退过屋脊去,使刀使浆的二人,也追过屋脊去。 更奇怪的,是下面里殿之内,也有两个正拼死恶斗,靠外面的是一个少年,脸向左使剑,是纯粹的是青城派剑法。青城派近数十年来,每况愈下,人才寂寞,致使青城派不能列入十二大门派之中,降成第三四等的小门派,可是这少年的青城剑法,却发挥得神妙灵异,变化腾挪,无与伦比,即使三绝四奇,也不一定能胜少年,同时剑招中还带着隐隐风雷之声,像是丹田内力,已达到武林第一流的火候,这少年是谁?对面是个独眼的老尼姑,面目狰狞,手中粗重禅杖,有翻江倒海之威,和那青城少年,功力悉敌,半斤八两,丝毫不分上下。 这都不算奇怪,奇怪的在何处?原来这独眼老尼姑,施展出绝手狠招,猛烈把青城少年迫退五六步,立刻俯身去拾地上一枚水晶球,那水晶球不过像桂圆大小,在地上不动,独眼老尼刚要拾水晶球,青城少年又迅疾全力攻到,独眼老尼顾不得去拾,连忙应战,一连被青城少年杀退二三丈,青城少年又要俯身去拾水晶球,然后独眼老尼又猛烈反攻。 这青城少年和独眼老尼,死命相拼,都要拾水晶球,来来往往七八次,谁也不曾拾到,仍然继续死拼,竭全力杀退对方,想抢地上的水晶球。 武天洪玉玲珑大奇,几乎看呆了,玉玲珑悄声道:“大哥,你去拦住那两人,我把那水晶球,拾来看看有什么古怪。” 武天洪点一点头,亮开清亮的长啸,闪电似地飞向里殿中,玉玲珑紧随身后,同时到达。 青城少年和独眼老尼,眼光神速之极,一见武天洪和玉玲珑突然来到,二人立刻停止搏斗,独眼老尼一禅杖,向武天洪头上打下,青城少年一剑疾刺玉玲珑。 武天洪见粗重禅杖迎头打到,火速闪身,八翻掌还不曾出手,第二杖已疾点到眉心前半寸,武天洪再急闪让,八翻掌“降龙伏虎” 一招,专制长兵器,以禅杖为龙,去降伏它,只施展到三分之一,第三杖已到小腹,点中武天洪的衣服,一股无形潜力,直透入武天洪丹田之中,丹田真气,几乎崩溃。 武天洪大惊:那里钻出来这一高手老尼?忙迫中忽然想起八阵图步法,照海国三英所传授,迅即飘身躲避,两步一晃,已避出在杖风之外,猛然一手八翻掌中的“熊形五式”,几乎打中独眼老尼左肩,独眼老尼到底功力精深之极,一矮身避过,被武天洪掌风刮了一下,“嗤”!闪起一道小火花,踉跄退两步。武天洪疾进,又拍出“鹿形四式”,不料独眼老尼已在一刹那中,稳定了脚跟,回手一禅杖,拨开了武天洪的“鹿形四式”,还是被武天洪又一次八阵图步法中夹着“龙形一式”,打到独眼老尼胸前二尺,独眼老尼一声闷哼,被震出八九丈之外。 前面大门下,又疾飞进来三个大汉,一个大汉伸手把独眼老尼抄住,另两大汉疾奔武天洪。 武天洪回头看,玉玲珑和那青城少年都不知去向,地上的水晶球也不见。他不愿和两大汉再斗,飞似地倒卷身直上里殿的屋顶,还未及抬眼四望,四个人已经贴身疾追来到,是刚来的三大汉和独眼老尼,独眼老尼被武天洪一掌打出八九丈,居然没有受内伤,又合并追来。 武天洪心中大怒,突然转身迎着四人反扑上去,一扑近前,突然又是一步八阵图的奇异身法步法,两三闪,忽然不见,三大汉和独眼老尼,几乎自己杀自己! 武天洪闪开四个敌人,至屋脊上四望,他眼光锐利,一瞥间,已经看见玉玲珑,在东南方山屋半腰的密林中,左闪右躲,绕着乱树捉迷藏,那青城少年功力委实惊人,掌剑齐发,一两拱粗的树,连排倒下,武天洪还未及看清,三大汉和独眼老尼又追到,兵刃齐下。 武天洪大怒,一声嘶喝,全身功夫施展开八翻掌,硬迎上去,这才把三个大汉的面貌看清楚——三个大汉的面貌,全然陌生,从未见过,都三四十岁之间,五官虽还端正,却看出一个大汉也是独眼,第二个大汉没有鼻子,第三个大汉没有双耳,三大汉都使缺口或断锋的剑。 武天洪猛然想起,以前师父曾说过:甘肃青海之间,有一个“圆满寺”,武功另是一路,威猛强悍之中,暗带着阴险埋伏的杀手,但凡投入圆满寺学艺的,必须是残缺之人,方收为徒,因此甚至有人,自己割掉耳朵,去投师拜门,此刻这三大汉一老尼,连人带兵器都是残缺不完整的,或者正是圆满寺的门下。这是一极可怕的黑道,本来不入中土的,不知此刻何以忽来到陕西?这四个人合力猛攻,论功力招法,无异两个武天洪打一个武天洪,武天洪一连七八掌,都被硬顶得连连倒退七八步,武天洪一怒,急把八阵图步法加进去,立刻形势大变,转败为胜,武天洪增加了四倍的威力,由两个武天洪打一个武天洪,顿时变成两个武天洪打四个武天洪,三个大汉一老尼火速散开游斗。 武天洪一声清亮的长啸,脚下八阵图步法,左手八翻掌法,右手海图三英的赵氏掌法,刚展开半招,四个识货的敌人迅疾一个暗号,分散逃去。 武天洪不追,再望玉玲珑之处,已不见踪影。 他心中知道:玉玲珑必然已拾到水晶球,所以玉玲珑退避,青城少年死追不舍,若是青城少年拾得水晶球,早已不和玉玲珑斗,先跑了,该玉玲珑去追。 既然几个人拼命死斗,为了争夺那水晶球,玉玲珑若是真拾到水晶球,马上就成了众人争夺的目标,玉玲珑太危险了,武天洪一瞥眼时间想到这里,立刻飞拔身,向东南方山壁林木中追去。 到了林中,林已不成林,被青城少年剑掌齐发,开出一条通路,无数断树,拦路纵横,武天洪一提气轻身,脚踏枝梢叶上而过,循着一路的战斗痕迹追踪下去。 这片树林倒有七八里路之长,由谷底市镇边缘,延伸到山顶上,绕过山顶,山势又陡急向下,昏夜中一眼望去,不见丝毫动静。 武天洪亮起一声清啸,但见四面回响,深夜中响起无数长啸,顿时四山风起云涌,松涛震动,听了一会,听不到玉玲珑的反应。 他心中想:玉玲珑会了八阵图步法,她又本来会一套家传的“九方移形换位法”,破大别山时曾经露过,决然不会被任何人捉住。他前一次长啸,在那龙驹寺里殿顶上所发,玉玲珑或许会闻声又回到龙驹寺去。 他急急返身再奔回龙驹寺。 但见这荒庙已无敌人踪迹,院中多了一个死尸,是一个未见过的中年男尸,龙驹寺大门外,已经有市镇的人,听到动静,打着火把向寺中走来查看。 武天洪不知往何处去好,突然四五十丈外,又是一连串六个人影,一瞥飞向东南树林中,六个人影最前一个,正是玉玲珑,最后一个人,是独眼老尼。 武天洪又一声狮子吼,飞拔身疾追而去。 前面六个人,无一不是轻功超群绝伦,武天洪紧急施展“捕风捉影”的轻功,竟追不上,火速再施展“立竿见影”的绝顶轻功,刷地一闪身,电光石火似的,直追到独眼老尼身后四五丈。 独眼老尼猛然止步回身,粗重禅杖再凶悍地打到,本是五个人追玉玲珑,此时三个人回身战武天洪,两个人追玉玲珑。 玉玲珑一声娇叱,突然倒卷身回手一刀。 武天洪此时看清楚,追玉玲珑的五个人,没有那青城少年在内,是独眼老尼,和刚才战过武天洪的三个大汉,另外加上一个使单斧的独臂老者。 这使单斧的独臂老者,武功更是威猛可惊,在独眼老尼之上,真亏得玉玲珑逃出这五人疾追的毒手!此时两大汉合战玉玲珑,一老者、一老尼、一大汉,三人合力包围武天洪。 只听玉玲珑在猛烈死斗中轻声道:“大哥,敌人不只这几个,还有呢,太多,我们往东南去!” 说完,突然猛攻四五招,一刀把大汉的剑刃砍断,回身刷的一条轻烟,娇躯就弹丸离弦,没入昏暗中不见。 武天洪此时,正面对着最强的敌人,这四个人一齐围着武天洪猛攻,这是武天洪自入江湖以来,第一次硬碰硬地打硬仗,敌人不用暗器,全凭真正扎实的硬功夫,竟使武天洪全处于防守,毫无还手的机会。此时武天洪手中倘使有一柄祥麟剑,该有多好?他却是两只空手,对付老尼的禅杖,老者的单斧,两大汉的残缺剑。先一次以一敌四,武天洪走上八阵图,四个敌人见机而逃,此刻这单斧老者一加入,其余三人胆气大增,再不逃走,拼死猛攻上来,那老者一柄单斧,增加了十倍威力,变成十个武天洪打一个武天洪了。 使武天洪印象最深刻的是,李玄鹦在康秀才家,空手谈笑游斗七个大汉,此刻他忽然想起这件事,难道李玄鹦能那样,我就不能?不禁豪气雄心,勃然大发,扬面挺胸,朗朗一声长笑,声如凤噱龙吟,猛然提起九成丹田内力,步走八阵图,左手八翻掌,右手赵氏掌,神威雄力,如春花怒放,奇步妙掌,如夏云突起,玉容英姿,如秋月朗照,飞影幻形,如冬雪纷飞!左夺老者单斧,右按老尼禅杖,肩撞大汉前胸,足踢逃者背后,一声雄吼,内力迸发,四个一等一的高手,同时一声狂叫,四散震出七八丈,骨碌碌滚下山坡,眼见不得活了!武天洪卓然四顾,踌躇满志,一拔身飞起,直向东南方飞逝而去!再度绕过峰壁,急坡下降,疾驰四五里,前面一条广阔山溪,拦住去路。 这溪水有十八九丈之阔,缓缓而流,波澜不惊,武天洪略一纵身,提起轻功,履波渡水,只蜻蜓三点,已到对岸,靴底分毫未湿!却见自己的千里追风两头见日的黄骠马,和玉玲珑的赤红火骝驹,鞍辔齐全,并头齐走,慢步前进,知道玉玲珑必在附近。 忽然身后怪响,回头看,溪水中突然涌起一条水柱,有棍棒粗细,直涌上天空七八丈高,化成阵雨落下,水中波涛翻腾,玉玲珑突然从水中现身,一拔八九尺高,落在武天洪身旁,甜笑着一甩头,把头面上的水渍甩清,可是全身已像落汤鸡!她抹着脸大笑道:“白白忙了一阵,一只水晶球被我拿到,在我身上,球里什么也没有!” 说着,浑身热蒸气腾腾冒起,如云如雾,随风散去,她从怀中取出那水晶球,放在武天洪手中。 武天洪看这水晶球,比桂圆稍大一些,全体透明,内中毫无空心藏物,有一面却被什么粗糙物,磨得毛毛地不大透明,用黑漆点了一块圆斑,如桂圆核大小。 武天洪反复看了几遍,也诧异道:“这么一个小球,有什么可争的?若是哪一门哪一派的重要信物,譬如叫做‘水晶令’吧!上面也该刻几个字,这球上半个记号也都没有!” 玉玲珑笑道:“二姊有二姊的华山战利品,这小球儿给我吧,也算是我的战利品,我那破大别山的九张告白纸,都放在我爸爸沈伯顽家里呢!” 武天洪沉吟着道:“我爸爸沈伯顽……” 玉玲珑扬手急笑道:“咻!捉人家的毛病!我是说都交给我爸爸,放在沈伯顽家里的!” 武天洪忽然变色顿足道:“我们最初看见四个人,在屋上对打,其中一个人,使的是五台山紫霞刀法,那人难道是你父亲?是不是?” 玉玲珑道:“十分有九分是我父亲!我一起头就看见这人身法非常眼熟,我才下马追来的呀!后来那青城少年追我,我借着逃走,东奔西跑,找我父亲,总没有找到!还有,和我父亲并肩作战的,使一柄铁桨,那老人家你看得出来是谁吗?” 武天洪惊道:“送我们去外的那海豹老三爹!” 玉玲珑拍手道:“现在想起来,一点也错!蒋老伯父和我爸爸是结义兄弟!” 武天洪愕然道:“在华山不是听金枪堡主韩杰生说吗?虎丐来了,刚才又看见我吴大叔和海豹三老爹,虎丐和我吴大叔,都是在沈伯顽家里的,怎么都来了?莫不是沈伯顽家出了什么事吧?” 玉玲珑的父亲吴煌,是天心老儿的儿子,是前任五台山俗家掌门人。 玉玲珑道:“管不了那么些我们还是去武当山,不要误了我二姊的事,上马走吧。” 武天洪道:“对!到武当山可以向地灵星打听一下,这水晶球给你收着,恐怕里面又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!” 为什么武天洪这样猜想?因为天下江湖武林中,论武功的高深,吴煌王发二人,在三绝四奇之上,仅次于三圣三英,三绝之中,九云龙、天心老儿,虎丐,以老三虎丐最高强,虎丐、吴煌都千里远奔陕西来,又约了和吴煌平手的海豹老三爹来协助,这事的严重,可想而知了!敌人之不易对付,也不难想到!其中还有一点,使武天洪百思不解的,是和吴煌对战的人,施展峨嵋剑法,和海豹老三爹对手的,又施展少林寺赵氏拔打棍法,少林、五台、天台,三派一家,何以又敌对起来了?两人飞身上马,放蹄疾驰。 武天洪问道:“那青城派的少年呢?” 玉玲珑笑道:“我两次八阵图步法,把他甩脱了。” 正说间,背后突然猛风袭来,急回看,看见一个魁梧的喇嘛僧,电奔而到,追上两匹千里马,右手方便铲,左手抖开七八丈长的套玉玲珑火速拔刀一斩,把套索斩断,喇嘛僧已经迫近二三丈之内,武天洪迅疾回身发掌,还未发出,喇嘛僧左掌疾劈,突然狂风卷天,悍飙动地,万钧威力,把武天洪、玉玲珑连人带马,一齐震落到绝壁下去。 幸亏这绝壁只有七八丈高,武天洪、玉玲珑火速提气,收缓了下坠之势。 武天洪连人带马,先落到谷底,马四蹄失空一倒,武天洪急下马,两手一兜,把马扶住,玉玲珑只剩空马落到谷底,她那娇躯,悬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!喇嘛僧在山上边口,丢了方便铲,两手掌向下,对着玉玲珑,把玉玲珑向上吸!玉玲珑空中运功挣扎,想坠下,却下不来,被吸住;喇嘛僧也向上吸,吸不上去,玉玲珑全身子平地俯卧在半空中,像是被妖法幻术平空放着!武天洪急上前,举起两掌向玉玲珑,丹田反运真力,使全身血脉倒流,把玉玲珑向下一吸,玉玲珑飘然落下,面色雪白,气喘不已。 喇嘛僧在上面厉声高喊道:“我贫僧仍是西藏高僧法戒,你们两个娃子,谁拿了水晶球?献出来给我贫僧,万事罢休!” 武天洪亮声道:“你且说说看,水晶球是怎么回事?说明了,可以给你!” 喇嘛僧大怒,涌身一跳,跳下七八丈深的谷底,落地无声,在武天洪面前四五丈,厉声道:“你你你,你这小娃子家,敢回言,献出来!” 玉玲珑已经恢复了功力,刚才被喇嘛僧吸在半空中,心中正怒,此时一言不发,雁翎刀疾刺喇嘛僧的面门。 一刀疾刺到喇嘛僧面前六七寸,忽然收刀疾退,退向一块巨石之前一晃,倏又侧闪二丈,这正是吴家家传秘学的“九方移形换位法”中,“李代桃僵”一手。 喇嘛僧一见威风刀向面门刺来,急挥起方便铲一挡,挡了个空,只见玉玲珑疾退下去,喇嘛僧一掌照准了玉玲珑劈去,“吧”!一声爆响,中了掌风的不是玉玲珑,是块巨石,立时碎石粉末满空飞溅。喇嘛僧不禁一愕,玉玲珑早从侧面一闪而到,威风刀到了喇嘛僧前颈咽喉间半寸,喇嘛僧方才大惊吼,火速拔身疾退,饶他应变得再快,颈前已被威风刀拂掠了一下,绽开三寸长半寸深的伤口,鲜血迸出,活像一个自刎被救人的狼狈情状。 原来这种喇嘛僧,个子尽管魁梧,嗓音尽管雄宏,武功尽管精深,却是胆小如豆,一遇到挫折,流血见红,马上惊骇万状,魂飞魄散,认定了这小女娃是仙佛降世,登时不顾一切,舍死忘生地只管逃命,人家女娃追都没有追,喇嘛僧却一溜烟逃下二三十里才敢驻脚。 有人说:块头愈大的人,胆子愈小,也许有几分对!弄得武天洪、玉玲珑反而莫名其妙,看见喇嘛僧亡命狂奔而逃,霎时不见影踪,诧异得面面相觑,还以为莫非暗中有什么绝世高手,隐身在旁,暗助了一臂之力?反正敌人既已远去,二人也上了马,寻路出了壑谷,看天上的星,辨明方向,继续奔武当山去。 突然迎面疾窜出来四条黑人影!武天洪、玉玲珑火速勒住马,四个黑人影一字排开,拦住去路。 第一个是彭雪姑,第二个是蓝眼罗刹,第三是侯朗儿,第四个是终南妖道。 武天洪空手一马当先,亮声大笑道:“哦!都是熟人!” 彭雪姑皱起刺花的脸面,喝问道:“谁拿了水晶球?好好地留下来?” 武天洪向侯朗儿道:“侯朗儿,我把你由野兽变成一个人,对你不坏,你为什么离开我,到处做坏事?你再回到我身边好不好?” 侯朗儿两眼灼灼射出凶狠残忍的光芒,上下门牙横磨一磨,冷涩地道:“你对我太坏了,不准我打人,不准我吃人,不准我玩女人,我受罪受苦了,受够了,今天捉到你,吃你肉!” 彭雪姑挥一挥手,叫侯朗儿住口,厉声道:“听见没有?水晶球儿留下来!” 武天洪被侯朗儿气得全身发冷,镇定着,朗声问道:“终南妖道、蓝眼罗刹你们两个怎么又亮相?” 彭雪姑面色突然变得铁青,口鼻中冒出丝丝白烟。 武天洪一见,知道彭雪姑要放毒了,急从身边取出药瓶,一面飞身下马,一面已把丹药纳入口中,一面又把药瓶丢给玉玲珑。 彭雪姑向蓝眼罗刹道:“你去,把这金狻猊捉来!” 玉玲珑已迅速服了丹药,收了药瓶,下马拔刀。 武天洪向玉玲珑悄声道:“不必拼斗,武当山相见!”他高声问彭雪姑道:“你要水晶球有什么用?说明白了,可以给你!” 彭雪姑冷然不答。 蓝眼罗刹走近武天洪面前四丈距离,喝问道:“还等我动手吗?” 武天洪一肚皮怒气,正要爆发,一声亮喝,疾箭闪电似的一掌飞纵劈去。却劈了个空!前面十来丈,一排严密的灌木,被武天洪掌风扫到,刺辣辣一片震响,那排灌木被齐齐平头削断,比花匠剪修得还整齐,满空枯枝狂啸飞舞,如暴雨密雹一齐打向山壁上,小石纷纷碎落,每一根枯枝都嵌入石中半寸深!彭雪姑侯朗儿和终南妖道,不由得都骇然退开一步!蓝眼罗刹早已滚身在地上,藤牌覆着全身,离地不足二尺高,蛮刀从藤牌边底下伸出,一阵疾旋风车似地,直滚到武天洪脚下!武天洪眼观四处,耳听八方,知道玉玲珑已经取出安息针,扣在手中!蓝眼罗刹一阵旋风滚到武天洪脚下,武天洪低呐了一句:“安息针给我!”就势向后退纵四丈,一伸手把玉玲珑手中两根安息针,取在左手中,蓝眼罗刹已追到武天洪脚下七八尺,武天洪一拔身七八尺高,越过了蓝眼罗刹,身在空中,猛一提气扭腰,在空中未落地之前,晃了两步八阵图,恰好落脚在侯朗儿身后二丈六尺,一举左手,正要打出安息针,心中忽然一犹疑,连忙停止左手,右手三成功力的内气,劈掌打去,侯朗儿已闪在一边。 蓝眼罗刹扑武天洪个空,到玉玲珑附近,就势向玉玲珑滚去,疾似流星!玉玲珑从来没有遇见在地上滚进的敌人,心中一慌,火速一闪身,施展“九方移形换位法”中的“万家生佛”一手,毫无声息地出现了八个玉玲珑,八柄威风刀,围着蓝眼罗刹迅疾旋转。 玉玲珑此时,把九方移形换位法,和八阵图综合起来使用,一变变成她心中所熟知的,《三国演义》中的“八门金锁阵”!她以一个人幻出八个人,施展阵法的包围,把蓝眼罗刹围在中间。 彭雪姑和终南妖道大奇,急凝神注目细看。凡是用阵法,至少至少也要三个人,才能演出三才阵!四个人成四相阵!少林寺的罗汉则有十八个之多!此刻玉玲珑只一个人,却幻成八个玉玲珑来,走起八门金锁阵,一个人能走出阵法,焉得不大奇?这里武天洪心中闪电一想:侯朗儿究竟是兽种不能以人类的情爱去要求他,必须要活捉过来,长期的解说感化,才能使他有“人性”。 假如能把侯朗儿感化成功,则立刻成了武林中一奇葩,武天洪功德无量,因此他不把安息针打出,改用右手劈空掌,这一耽搁,被侯朗儿闪开。 侯朗儿一闪开,却不还手,落身十丈之外,贪婪地观看玉玲珑的分身法,怎样以一个人幻出八门金锁阵?武天洪暗叫一声不好,这一手要是再被侯朗儿看去学会了,更是如虎添翼,火速飞身追到。 侯朗儿目不转睛地看着玉玲珑,身体却矫捷无比地左腾右闪,迅疾得如电光石火,武天洪一连七八掌,都不曾打中,侯朗儿还在注目地看。 武天洪心中一急,突然大喝一声,疾奔终南妖道。 终南妖道早已准备,疾闪身,未及出手暗器,武天洪又到,以最迅疾的身法,逼得终南妖道只顾得躲闪,被武天洪逼得只在侯朗儿眼前东奔西跳,把侯朗儿的眼光视线全然遮乱,使侯朗儿再也无法看见玉玲珑,侯朗儿眼前,只有终南妖道的身影,闪得眼花缭乱。 武天洪要利用终南妖道遮蔽侯朗儿的眼光,因此对终南妖道不下杀手,只逼他在侯朗儿眼前乱转。 殊不知终南妖道也不是平凡之辈!李玄鹦早说过:遇到这种诡异叵测之人,一上手就要下杀手绝招除去,否则防不胜防。果然,武天洪没有全力攻终南妖道,终南妖道一面在飞跳闪躲中,一面取出暗器来了!这暗器只是一只胡桃大小的圆纸盒,终南妖道把这小圆纸盒猛然向地上一丢,立刻破碎。 武天洪一见,以为是什么爆炸的东西,火速拔身疾退十四五丈,破碎的纸盒却寂然毫无动静,既没有爆炸,也没有冒烟出水,又没有机械射出东西来,什么都没有。 武天洪见那小圆盒掷地破碎,什么花样也没有,心中知道,越是这样越是可怕,急喊道:“玉玲珑,快走!” 二人疾拔身逃走,那边彭雪姑、侯朗儿、蓝眼罗刹,三人正要追,终南妖道连忙拦住,取出三粒药丸,叫彭雪姑、侯朗儿、蓝眼罗刹,每人急服下去一粒。 可是这里武天洪和玉玲珑,已经去过,追上马,上马疾驰而去。 武天洪心中大疑,终南妖道掷碎的纸包,莫非什么没有嗅味的毒?纸包一破,在场的人都中毒,因此给彭雪姑三人每人一粒解药?那么武天洪不已经中毒了?他试一运气,百脉畅通,身上毫无不适的感觉,玉玲珑也是全身顺遂,二人都没有中毒的现象。 难道是慢性的,过许多时以后毒性才发?玉玲珑道:“你不是有两根安息针?放在鼻下闻一闻,闻到香气,就是没有中毒,若是闻不到香气就中毒了。” 武天洪把安息针放鼻下闻一闻,闻到安息针香得如兰如麝,他笑起来,把安息针还给玉玲珑道:“大约是逃得快,我没有中毒。” 玉玲珑突然勒马停止,悄声道:“大哥,前面树上有人!” 武天洪也急停住马,循玉玲珑手指处望去,一片冬不落叶的梧桐树上,昏黑之中,隐隐有个人身影在晃动。 武天洪诧异道:“不是埋伏,是被捆绑在树上的!” 二人急放马到梧桐树下,仰面望去,果然是个夜行的女子,被捆成肉粽子,吊在树中间。 玉玲珑见是一个女子,就马背上飞纵身,一掌劈断了吊绳,那女子坠落下来,玉玲珑先落地,伸手刚刚接住,正好面孔对面孔,玉玲珑一声惊叫道:“是王羽青!” 武天洪急看,果然是王羽青!王羽青怎会从南京跑到这里来?王羽青没有死,没有昏,睁着两眼,无疑的是穴道被点住了。 武天洪不会点穴,更不会解穴,玉玲珑却会,连忙把王羽青解开绳缚,拍了几下。 王羽青哇地哭起来!武天洪急问道:“不要哭,你怎么会到这里来?跟你令尊来的吗?沈伯顽家出事了吗?” 王羽青忍住哭道:“不是,是跟我师父虎丐出来的,一个半夜里,我师父拉起我就走,一直到这里,我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,我师父一路上不开口,我也不敢问,在湖北郧西,半夜里我师父又去了,叫我去陕西省商南县相见,我走到这里,遇见一个使藤牌蛮刀的猫脸女人,只两三个照面被她捉住,吊在这里,万想不到遇见你两人把我救了。” 武天洪道:“哦!那女人叫蓝眼罗刹,在后面不远,怕还要追来的,我们先藏一藏。南京还有别的什么人来?” 三人急隐藏到最丛密的梧桐林内,外面追兵,再也看不见。 王羽青道:“壮武会的孙良干,带来薛秋山、施鹏程、邓公明,我们在武昌碰见一下,没有多说话。听孙良干说:我吴伯父吴煌,和一个姓蒋的船老大先去陕西,我家父随后也要赶来,还有那位栖霞女史。” 武天洪向玉玲珑道:“你们两位的令尊,和虎丐都来西部,不用说,沈伯顽家出了大祸,一定是九本秘笈被盗了!” 正说时,看见梧桐林外,远远两条人影,疾奔而来!是蓝眼罗刹和终南妖道。 这二人一奔到梧桐树下,马上看见地上的绳索,知道王羽青已被救走。 蓝眼罗刹懊丧道:“一定是被那个武天洪,和什么玲珑玉救去的。” 终南妖道四面望了望,道:“看看马蹄印,逃到哪里去的?” 忽然一个怪腔怪调的声音,从对面山石后高声道:“两个晚辈不必找,人是老朽救去的!” 不但蓝眼罗刹和终南妖道,连藏在林木中的武天洪、玉玲珑、王羽青,也都一齐转面向怪腔怪调处望去,怪石后面,大摇大摆走出来一个长袍青年。 却是施鹏程!终南妖道厉声喝道:“哪里来的小崽子?敢混充长辈,在太岁头上动土?把那女孩子交出来!” 施鹏程满不在乎的样子,大摇大摆走着,咳嗽一声,怪腔怪调的道:“哈!六十年来,还没有人敢在老朽面前这样狂妄!”又叹一口气道:“唉!六十年再出山么,年头都变了,轮到你们这些晚辈张牙舞爪,啊?老朽不耐烦问你字号,你这道童,比那使藤牌的女孩子岁数大些,来,你先打老朽十掌,老朽回你一掌,你经得起呢,嗯?人交还给你!” 这施鹏程胡吹乱吹一阵,居然硬是把终南妖道蓝眼罗刹唬怔住了!终南妖道和蓝眼罗刹互看一眼,蓝眼罗刹退后一步,终南妖道半信半疑地稽首道:“不知是一位前辈高人,驻颜有术,在妖道看来不过二十多岁,请恕无礼。” 施鹏程夷然傲笑道:“不知者不罪,出掌吧!” 武天洪心中暗笑,又不禁大奇,施鹏程凭什么敢受终南妖道十掌?终南妖道稽首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,晚辈妖道放肆了,前辈手下留情!” 两人距离六七丈,终南妖道一掌劈去。 平空一阵狂飙卷起,飞沙走石,武天洪全神注意看施鹏程,施鹏程张开大口,不知要干什么,雄浑的掌风,直打到施鹏程身上,施鹏程屹然不动。 武天洪心中暗喜:施鹏程学会了什么高深内功,居然这一掌打得纹风不动!真是士别三日,就要刮目相看!终南妖道大愕,呆一呆,又是一掌猛烈打去!又是狂飙怒吼,全部扑到施鹏程身上,施鹏程张着大口,一动不动!终南妖道提足内力,挣得面红耳赤,全力贯注到双掌之上,双掌齐发,猛烈打去。 花啦啦天昏地暗的暴风,万钧威力,泥牛入海!施鹏程仍然张口直立着。 武天洪怀疑,此人功力这样精深,到底是施鹏程不是?天下面貌相同的很多…… 还未想定,终南妖道骇呆了片刻,不再出掌了,似乎在伸手摸暗器,施鹏程喝道:“你不打了,还你一掌,不取你性命!” 说完,施鹏程左手向前一劈!突然震天撼地的狂烈风雷,如海啸山崩,万马奔腾,闪电似地疾冲过去,终南妖道和蓝眼罗刹,像两个断线风筝,直震飞到三四十丈之外,没入昏黑之中,听见吧吧两声人体落地之声。 施鹏程向远处看了看,哈哈大笑!武天洪飞似的跳出来,大喜道:“施鹏程,好厉害的功夫!” 倒把施鹏程吓一大跳,疾退下七八步,这一退步,却暴露了最幼稚的武功身法,定睛一看,大喜叫道:“少爷怎么在这里?” 玉玲珑、王羽青也都出来,施鹏程连忙要打扦请安。 玉玲珑笑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练成这么高的功夫?” 施鹏程笑道:“被少爷和两位小姐见笑,是海国三英传授的‘服气’功夫。他打我三四掌,我把他三四掌的掌风,都服下肚里去,我再打他,我一掌就有他三四掌的力量,他打我十掌,我都服下去,再回打他,我一掌就有他十掌的力量。我是服食了他的掌风,再吐还给他的,叫做‘服气’。以他自己的内力去打他,他不会受内伤,只能震飞起来。” 武天洪问道:“要是他不用掌风打你呢?” 施鹏程傻笑道:“那么我什么也没有,我一掌打出去,就跟推车的挑水的伸手打人一样。” 武天洪三人哈哈大笑,武天洪道:“那么你就又回到二十五岁了!” 大家又哄然大笑。 武天洪问道:“你们到陕西来干什么?沈伯顽家出事了吗?” 施鹏程四面望了望,低声道:“少爷和两位小姐跟我去,孙副会主就在附近,还有邓公明、薛秋山,我们都是奉虎丐之命,接应王小姐的,到屋里去谈。” 四人做一道,招回两匹马,一齐飞奔山坳中,不到十里,到了一所市镇,施鹏程说:这市镇叫“湘河街”,是陕西湖、北交界处,大家进入一客店中。 看见了薛秋山、邓公明,相见大喜,一会儿,孙良干也劲装单刀回来,大喜相见。孙良干迎面第一句就问道:“血淋儿被帮主杀死了?” 武天洪道:“我师父铁崖丈人一连十二个雷掌,把血淋儿打得重伤,功力全失,被药王高二设计,我师妹玉蕊仙妃和玉玲珑两个杀死的,我立的墓碑。” 玉玲珑道:“不是,是我二姊一剑杀死的,我立的墓碑。” 武天洪急问道:“沈伯顽家出事了?” 孙良干道:“可不是吗,出了大事啦!有一天,有一个拾荒的孩子,在马鞍山,看见一个被人砍死的老者,惊叫起来,乡下人都围到,中间有个小伙子,是我们青龙帮里的人,这小伙子平素很急公好义,火速找伤科医生来治,医生听到这老者的最后一口气说的话:‘沈伯顽是假的。’我们帮里这小伙子,自然知道沈伯顽摆台,青龙帮当台主,他听医生说那老者最后一句话,起了疑心,不知道这句临死的话,有什么牵连没有?就连夜亲自赶到总坛来禀报。我派邓公明去认一认那死者,原来是画脸谱的胡劲夫!邓公明回来告诉我,我知道不妙,马上去禀报虎丐,虎丐大惊,暗下把王发吴煌两人请来一谈,当时,王发吴煌虎丐三人,一同到沈家去,见沈伯顽,要钥匙开收藏室的铁库门,开了铁库门一查,九本秘笈失去了六本!王发吴煌虎丐三人,立刻把沈伯顽捉下,这沈伯顽是假沈伯顽,真的沈伯顽不知何处去了,失踪了。还没有来得及问口供,这假沈伯顽指甲缝里有毒药,向口中一吞,当时自尽身死,没有问得口供来历。死后用水洗脸,把脸上经胡劲夫改扮的油彩洗去,果然是另外一个人,不是沈伯顽,混充得真像,谁也分辨不出。” 武天洪大惊,急问道:“后来呢?真的沈伯顽找到没有?为什么大家都到陕西来?在陕西查出了沈伯顽的踪迹吗?” 孙良干道:“王发立刻去洛阳,请他的父亲九云龙,派安隆镖局人去查,安隆镖局有个黑胖宋镖头,在潼关山壁上,看见不知谁在山壁上刻了十个字,每个字有四五寸大小,是:‘若要沈伯顽,须问赛渊明。’宋镖头火速回来禀报,王发也亲自去看了,但不知道‘赛渊明’是谁。 却不想包振先知道,曾对薛秋山说过:‘天下最可怕最可恨的,就是赛渊明,比血淋儿更可怕可恨。’但包振先又不知道,这赛渊明在什么地方,只知道在陕西省的南部,所以大家都奔陕西来了。前夜,忽然吴煌探出来赛渊明的住处,在乱山中一个山洞里。吴煌去找赛渊明,赛渊明家里,有不少高手,还有甘肃青海交界处圆满寺的一群人,大大打了一场,赛渊明乘乱中逃走。” 武天洪各人,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,沈伯顽失踪,九本家藏武学秘笈失去了六本,王发、吴煌、虎丐、海豹老三,四个好手都来找赛渊明的!武天洪问道:“这个人的外号,为什么叫赛渊明?这人是书生世家还是武林中人?” 孙良干向玉玲珑瞥一眼,答道:“听玉小姐令尊说的,他以前见过赛渊明的,是个斗鸡斜视眼,武功也很强,因为是斜眼睛,所以叫赛渊明。” 玉玲珑诧异地问道:“为什么斜视眼就叫赛渊明?陶渊明并不是斜眼呀?” 孙良干笑道:“令尊说的,陶渊明有两句诗: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’在东篱下采菊,竟然看见终南山,岂不是一个大斜眼?” 众人哄然大笑!其实,“南山”乃是终南山的简称,晋朝到唐朝在西安建都,都称作南山。 武天洪问道:“那么在潼头山壁上刻字的人,是谁?后来知道了没有?” 孙良干摇头道:“不知道,但是王发说,很有点像陈年老酒的字,还不敢断定;安隆镖局正在找陈年老酒。” 武天洪又问道:“你们听他们说过什么水晶球吗?” 孙良干诧问道:“什么?水晶球,没有听说过,是个人的外号?” 武天洪摇头不答,心中仍然是大惑不解,王发、吴煌、虎丐、海豹老三爹,既然来捉赛渊明,为什么使少林寺拔打棍的和使峨嵋剑的,反抗死斗?他感到心中纷乱,独自一人,走出客店外,在山野中独自徘徊,仔细思索一切事的来龙去脉。南京大擂台之后,血淋儿、彭清姑都重伤,血淋儿以重伤之身,仍然屠杀了浙江天台山,闹了湖北武当山,然后三圣亲自出马,又邀请海国三英协助,南北一字长蛇阵,把一母三姑逼得向西逃回,那么,又是谁在主谋,劫走沈伯顽,盗去秘笈?是谁主谋?石祥万万不够资格。 三山结盟,天目山被李玄鹦破了,九连山九连猴魔出海,后来和独眼绿蛟一齐在巫山聚会,有谁在马鞍山进入此事?胡劲夫是死在马鞍山的!玉玲珑悄悄找出来了,她看见武天洪,跳着奔过来,问道:“大哥,你在做什么?” 武天洪道:“明天你跟孙良干他们去,见到你父亲,把水晶球交给你父亲看,也许能有益处,我一人去武当山。” 玉玲珑笑道:“不,我喜欢跟你一块玩,水晶球交给他们带去,也是一样。” 武天洪惊道:“使不得!他们没有好的武功,带了水晶球,匪徒来抢,岂不是送他们的性命?非你去不行呀!” 玉玲珑低头道:“大哥,我不,我要跟着你。你为什么不喜欢我?要不是我大姊说话,你还不肯带我来呢?” 武天洪急轻声道:“我怎么会不喜欢你,我们不是和亲兄妹一样?” 玉玲珑低头小声道:“你以后娶我吗?你娶我,我大姊又嫁不到你了,真是叫我为难。我有时也会宽宽心,你不娶我,我一辈子不嫁人也算了!” 武天洪惊道:“怎么能一辈子不嫁人?” 玉玲珑含羞着道:“人家女孩子,被你光东东抱过,怎能嫁别人?” 武天洪笑道:“又是‘光东东’,我可不懂你安徽土话。我喊你的名字好吗?培秀,这些事有缘份,有父母之命,单是我们两个说好了有什么用?以后慢慢看情形好吗?” 玉玲珑点点头道:“只好以后再看情形吧,反正我等着你,你要是娶了别的人,我就……我还是喜欢你!”她似乎委屈了一下,又抬头道:“说定了,明天我是要跟你去武当山的,你不许偷偷一个人溜了,噢?”

到了武当山山口,山石林木中,闪出来五个背剑的中年道士,当前拦路。 武天洪、玉玲珑一齐下马,走向前来。 中间一个道士稽首问道:“贵客找那一位?” 武天洪上次来武当山,心中印上了不愉快的印象,此次又听金枪堡主韩杰生说:武当掌门人海竹真人,为了侯朗儿用三丰掌在外闯祸,毫无理由地怪到武天洪身上,心中更起反感,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好颜色?当下冷冷道:“地灵星!” 中间那道士一皱眉,也冷冷地笑道:“敝山没有此人。” 武天洪怒道:“我每次来,你们这一批贫道,总是推三阻四的,莫要惹得我发起脾气来,我闯进去把地灵星找出来给你看,你怎么说?” 中间道士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家伙,见武天洪、玉玲珑这种武功气候和仪表气派,倒也不敢硬话得罪,连忙改口道:“地灵星也许是江湖上的绰号,请你说法号。” 武天洪道:“就是俗家掌门人灵机子。” 道士忙和颜悦色地躬身道:“灵机子掌门人有钧谕下来,休养期中,宾客挡驾,贵客恕罪。” 武天洪道:“我们几千里到此,难道就凭挡驾两个字,就把我们打发回去不成?那我就要见教长,我海竹师兄。” 道士一愕,这个大孩子,竟然称教长为师兄,是什么来路?没有那回事,混充的,吹大气的,他面孔又变得冷冷地道:“有拜帖吗?” 武天洪厉声道:“武当山又不是衙门官府,要什么拜帖?你这老道老跟我-嗦干什么?我可要自己进去了!” 玉玲珑劝道:“你不说姓名,叫这位道长怎样通报上去?不要火,客气一点好吗?”她向中间道士点头道:“相烦道长传报上去,就说是金狻猊武天洪,有要事拜见,见教长或俗家掌门人都可以。” 中年道士像是十分孤陋寡闻,竟然不知道金狻猊武天洪的名字,茫然回味一下,点头道:“二位请进,哦!这位是金公子,你是武小姐!” 他把金狻猊武天洪,当作两个人的名字。 武天洪连忙冷冷地点头接口道:“不错!一点不错!你这位贫道倒是博闻强记!” 他心中想:武当山的道士这样差劲,难怪血淋儿和侯朗儿能够把武当山闹得天翻地覆,以后成立壮武堂,可不能这样,连孙良干主持青龙帮,都比武当山强得多。 经过辗转通报,等候了一个半时辰,总有比较负责的道士下来,和上次一样,不上山,把武天洪玉玲珑,领到山下一处农民家里,和地灵星相见。 地灵星还是那一副冷漠漠的面孔,面孔上的气色,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。一见面,开口就问道:“你把血淋儿被杀的事,详细说一番。” 武天洪道:“我本来是要把详细情形,都说出来的,因为一言难尽,要一个半时辰才讲得完,可惜这一个半时辰,都被你们叫我在山下干等着,误去了,此刻已经来不及讲,事机紧急,我只要你把黄景还给我,我立刻带了走,不要再耽搁了,我们连夜赶路而来,还要连夜赶路回去。” 地灵星冷漠的面孔上,绽出来一丝冷漠的笑容,道:“此刻我派人去把黄景带来,至少也得一个时辰,黄景住在后山,来回百把里呢!在等候黄景的时候,你把血淋儿之死,讲给我听,我也告诉你一个你急要知道的事,彼此交换如何?” 武天洪见这位道长,连师父都认为他是奇人,和他交友,此刻他语气之中,十分温和也不好意思再峻拒了,他问道:“告诉我什么消息?” 地灵星道:“有关沈伯顽和水晶球的事。” 武天洪心中大喜,这正是心中急要知道的,当下表面上故意装做满不在乎的神色,淡淡笑道:“就是这样吧!” 地灵星吩咐身旁的俗装弟子,快去把黄景带来。玉玲珑叫骑两匹千里马去,可以省下一半时间。 于是武天洪就把血淋儿之死,摘要说了一遍,其中当然要提到侯朗儿。 地灵星立刻问道:“侯郎儿怎么会三丰掌呢?”武天洪摇头笑道:“这是另外一件事,不在交换消息之内,恕我不肯吃亏。你先把沈伯顽和水晶球的事告诉我,之后,我们再谈第二笔交易。” 地灵星又恢复了冷漠的面孔,缓缓地道:“你所说血淋儿之死,我这里是很快就得到消息,不过来证实一下,再补充一些就是了。沈伯顽的失踪,自然是被人劫去,被谁劫去?一个世人都不注意的魔头劫去的,这世人不注意的魔头,老实说,我这里以前也不十分理会,因为他的武功不高,你也应该知道此人,就是和桃花四娘子暗中跟踪你们的鬼麻老五!” 玉玲珑失惊插口道:“吸旱烟的,是九连山的?” 地灵星点头道:“不错,这鬼麻老五,武功虽然不算顶高,为人可是阴险狡诈之极,阴谋诡计百出不穷;三山结盟,就是他的计策;叫天目山劫胡劲夫,也是他的计策!最近几个月,江湖上的大动乱,无一不是他的计策造成。血淋儿和天台山,自来没有梁子,为什么去把天台山赶尽杀绝?正是替鬼麻老五报仇,鬼麻老五,以前曾吃过天台山的大亏!这次把沈伯顽劫走,也是鬼麻老五干的。自从血淋儿灭了五台山之后,我方才开始知道对鬼麻老五注意。” 武天洪见地灵星停顿不说下去,问道:“那么和水晶球有什么牵连?” 地灵星道:“鬼麻老五把沈伯顽劫到什么地方去?天下除去赛渊明,再也没有别人知道,捉住赛渊明一问,不但可以知道鬼麻老五在什么地方,而且,赛渊明只要一句话,叫鬼麻老五把沈伯顽交出来,把六本秘笈交出来,鬼麻老五是不敢吐出半个‘不’字的。” 玉玲珑惊道:“那不是赛渊明比鬼麻老五更狠?” 地灵星摇头道:“两个人两条路,鬼麻老五,阴险狡诈,天下第一;赛渊明此人,来历我还不大清楚,阴险狡诈,抵不上鬼麻老五,可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另外一套,能挟制住许多人,连少林寺、峨嵋派、天山派、衡山派、关外长白山兴安岭、青海甘肃的圆满寺,都在赛渊明挟制之下,不敢不听赛渊明的指挥。不过少林峨嵋倒好些,对赛渊明不是那么唯命是听。其他我所说的那几派,也都对赛渊明,不敢吐出半个‘不’字。据说赛渊明的一切神通,全部在那水晶球里,赛渊明失去了水晶球,就一文钱不值,成了一个空人。” 玉玲珑笑道:“水晶球被我夺来了,你要看不?” 地灵星摇头道:“那一定不是真的,赛渊明至少有两个假水晶球,你得到假的没有用,得到真的才行。” 玉玲珑不服道:“你看都没有看,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 地灵星道:“昨天赛渊明放出许多飞鸽传书,向他所能挟制的几个大门派调高手去保护他,可见真的水晶球,还在赛渊明的手中。” 武天洪问道:“水晶球是个什么令吗?为什么那样有权威?” 地灵星低下头去,默然半晌,低声道:“不是令,不是法宝,不是什么秘笈仙丹,我虽然略知一二,此刻绝不能向你透露半个字。只要我一透露出来,天地之间,就再没有‘武林’两字存在了!盼望你快快把壮武堂立起来,那时,或许水晶球的事,可以公于天下。” 武天洪大惊道:“什么?水晶球一公于天下,就再没有‘武林’两字了吗?那许多江湖英雄到哪里去了呢?” 地灵星冷冷地道:“全覆灭了!恐怕连我们武当,也在所不免!你不要再问,快快把壮武堂立起来,第一要紧!” 武天洪听了,心中简直不敢相信,一枚真的水晶球一出来,天下武林都要覆灭,哪里会有这种事?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但是这位地灵星,一生掌握天下江湖武林的消息,天下情形,了如指掌?熟能生巧,又不时说出些预言,事后都灵验,铁崖丈人称他为天下奇人,这些危言耸听的话,从地灵星口中说出,何等份量?又焉能怀疑不信?他只好慎重地答道:“华山之事一了,我就着手壮武堂的事,快,在今年年内,可望成功。” 地灵星道:“我告诉你一个人,有便的时候,你去见一见,这人真姓名已经不知道,别号麟岩夫子,在北京城里。好了,谈到此地为止,马蹄声已经很近,黄景来了吧!” 武天洪仍问道:“许多人在抢水晶球,那些抢水晶球的人,也都知道水晶球能覆灭天下武林吗?” 地灵星冷笑道:“他们不一定知道水晶球能覆灭武林,至少是知道赛渊明的全部神通,都在那一枚真的水晶球里。” 黄景大步走进来,一个多月的休养,人胖起来了,可是精神倒显得有些萎靡。向武天洪玉玲珑见了礼,神态也很冷淡。 武天洪问候黄景几句,黄景只表面敷衍几句;随即问地灵星有什么事叫他来?地灵星指一指武天洪,武天洪把请黄景去捉侯朗儿的事,详细说了一遍。 黄景呆呆地摇头道:“我没有法子。” 武天洪道:“要用计策呀!你须要和他十分亲近,乘他不留心时突然袭击,在四五尺外隔空点穴,而且你的两臂能伸长缩短,侯朗儿决防不了,任他有多快!” 黄景问道:“到哪里去捉他呢?” 武天洪道:“我们到巫山去指名挑战,或下战书指名叫他去华山,叫李玄鹦和他对斗,诈败逃走,把侯朗儿引到你埋伏之处,你诈把李玄鹦捉住,和侯朗儿谈谈条件,乘机袭击他。” 黄景默默点头,答应照办。 武天洪向地灵星笑问道:“第二笔交易怎样?” 地灵星道:“你可以问我两件事。” 武天洪笑道:“正好,我正好有两件事要问你。第一件事,终南妖道有个暗器,是个小纸盒向地上一丢丢碎了,我躲得快,没有遭毒手,那是什么暗器。” 地灵星冷漠地面孔,居然变色一惊,低声严厉地道:“那是一小盒鼠疫的跳蚤!” 武天洪心中也暗吃一大惊!又问道:“在华山遇见一位老婆婆,那是谁?”他把缝衣服的事说一遍。 地灵星又是一惊,沉思片刻,冷冷地道:“那是一个又正又邪的老女魔头,她自称黎山老母。武功高得令人不知深浅,三十年前,曾凭一对九曲蟠龙棒,打遍长江黄河水面上无敌手,不过她也曾救过数万人的性命,是修黄河大堤之时,有恶人要去决堤,被她赶杀了,保得堤防未决口。现在该你说了。” 武天洪忿忿地道:“侯朗儿为什么会三丰掌?我怎么知道?我第一次在安徽柘皋集收伏他的时候,他已经会了,若是你们不说,我还不知道那叫三丰掌呢!既是三丰掌,不是由你们本门里漏出去的是什么?” 地灵星道:“三丰掌在我们武当派,一系单传,连我都学不到,谁还漏出去?你说?” 武天洪道:“交易已完,不再谈了。” 地灵星道:“你告诉我,我可以叫你一日千里。” 武天洪笑道:“侯朗儿告诉我,他自己偷看学会了的。” 正说时,两个道士匆匆走进来,并立稽首道:“禀师叔,掌门教主驾到,俗客请回避,师叔快迎。” 武天洪鼻中哼地冷笑一声,并不起身。 地灵星急叫把黄景请到另一室内,他自己急起身,端正衣冠,恭敬迎出去。 只见六个道士,一对一对地走进来,分两边恭立,海竹真人含微笑,飘飘欲仙地昂然走入,地灵星跟在身后进来。 海竹真人似乎没有看见武天洪、玉玲珑,昂然向上座坐下来,面向外,一身仙风道骨,满面春风和煦,向地灵星微微含笑点头,地灵星躬一躬身,在下面左手坐下。 海竹真人陡然把面孔一板,板得冰冷铁青,不看武天洪、玉玲珑,向前面空望着,厉声道:“武天洪,你做的好事,侯朗儿怎样?” 武天洪向玉玲珑道:“你听见没有?好像有个什么老头子在叫我。谁?” 应了施鹏程所讲的那句话:“六十年来还没有人敢在老朽面前这样狂妄!”不由海竹真人两眼一睁,几乎喷射出一丈多长的电炬精光,鼻中一声:“嗯?” 地灵星一看情形不对,武当派的掌门教主,是天下武林的最高权威,武天洪胆大包天,竟敢顶撞武当掌门教主?这一下子闹僵了,翻了脸,怎么办法?他急插口道:“武老弟,论年龄你还是个孩子,论班辈你也是师弟,掌门教主驾到,你迎都没有迎,你先失礼,你有什么话,告诉我,我替你回答掌门教主。” 武天洪冷冷地道:“侯朗儿是武当派的好弟子,因为血淋儿把武当山闹得天翻地覆,武当山却毫无法子,是侯朗儿去四川松潘毛儿盖,帮助共同杀死血淋儿,替师门报了仇,是武当派的好弟子。武当派不应该把三丰掌法私下偷教他,本领大了,害得我武天洪好苦,使我管束不了。 要是武当派不私下教他三丰掌,一百个侯朗儿我也制得住,这一笔账,怎么算法?武当派应该还我侯朗儿来!” 这简直是撒赖刁讹!地灵星怒道:“你不是没有师父的人,你这些话,回去告诉你的师父,请你师父给你做主,你师父一句话下来,我们武当一定照办;你不必在这里冒烟放刺!” 武天洪冷笑道:“怕我冒烟放刺,你们何必问我?问我不是多余的?” 海竹真人究竟是一代宗师,气度宽宏,学养深厚,此时他恢复了镇定不惊不怒的微笑,点点头道:“少年得志太快,常会骄纵狂妄,再这样下去,难保铁崖丈人也不碰你钉子,你……” 话未说完,隔壁屋里“咚!”一声响,似乎有人体坠地的声音,海竹真人一凝神,点头道:“黄毛精私逃了,他先用隔空点穴,制住看守的人,这是看守的人从椅子上跌倒的声音。”海竹真人站起身,向地灵星道:“大师兄,我出山一下,四五天回来,你多偏劳偏劳!” 武天洪对于黄景的逃走,并不十分在意,心想他那样黄发黄须,一见就认得,如何能逃得出武当山的范围?可是他对于海竹真人的教训几句,引起心中的警惕,他是真的时常怕自己变得狂妄,不由头上冷汗流出;海竹真人起身走出,他也和玉玲珑在后恭送。 他再和玉玲珑到隔壁屋内,黄景果然不见踪影,两个道士一个倒在地上,一个昏在椅上。 地灵星随后也进来,随手一拂,把两个道士的穴道都解了,两个道士苏醒跳起身,一个道士懊丧着道:“黄毛精听见掌门教主斥责武少侠,认为武少侠没有什么了不起,不能带领他,他嘀咕了几句,就把我们点倒逃走了。” 地灵星向武天洪道:“备点素食你们吃晚饭,黄景逃不出本山的,最好歇一夜,明早再走。” 地灵星立刻回屋内,传下急令,叫各山各关口,截回黄景。 武天洪玉玲珑,此次来本是来取黄景的,黄景一下逃走了,正在追截中,怎能马上就走?自然要等把黄景截回来之后,才好带着黄景一同走。因此就在这农民家里,晚餐一顿,地灵星倒是没有回山,在这农民家中陪着武天洪玉玲珑二人。 一直到二更,仍然没有消息回来。 地灵星看看情形不对,自己回山上去指挥,增加人力去四山兜截搜索。 武天洪和玉玲珑,被农民领到里院,一间布置极整齐的卧室中,两张大架式的高木床,铜钩钩着细夏布帐子,土花布被褥俱全,相当清洁;屋中还有一张大方桌,桌前一盆菊花,桌上大盘内放着茶壶茶杯,热茶也泡好了。 两人等候黄景的消息,愈等愈心焦,又见武当掌门教主海竹真人,又亲自出山,不知又因为什么严重之事。 不觉困倦袭来,竟朦胧睡去。 这一睡,睡得好不沉熟酣畅,帐子都没有放下,衣服自然也没有脱。十十足足地沉熟睡了一夜,二人同时醒了。 不禁大惊骇,火速跳起身来!哪里有什么房屋,哪里有什么方桌木床?被褥帐子?原来两人露天睡在山岗,上面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,四周清秋的峰峦起伏,历历如绘,东面已是日上三竿,秋阳照在全身上,两匹千里马也卧在二三丈外草窝中,威风刀放在玉玲珑身旁。 武天洪大愕,再细看四周山形,全然是一个陌生的新环境,不是武当山。 玉玲珑大诧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怎么一觉睡到这里来?” 不远处走来一个樵妇,挑着空扁担,提着樵斧,以新奇的眼光看着武天洪玉玲珑。 玉玲珑跳过去问道:“大姑姑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 樵妇自有生以来,还不曾见过这样英俊甜秀的小姑娘,张口呆呆地傻笑,忘了回答。 玉玲珑轻推她一下,又笑着问一遍。 樵妇连忙答道:“这里是富水关。” 武天洪问道:“在武当山的那一边?” 樵妇竟然不知道武当山这名字,呆了一下,答道:“离华山三百里。” 咦!离华山只有三百里之近,那离武当山至少有四五百里,这一觉睡醒却在四五百里的路程之外,这是怎么回事?玉玲珑问道:“大姑姑,这里附近有什么市镇吗?” 樵妇用斧指道:“往东十里,是富水关镇上,往西二十多里,是商南县县城。” 玉玲珑一听到“商南县”,想起王羽青被救下来之时,曾说虎丐叫王羽青去商南县相见,后来孙良干那些人,就接应了王羽青,同去商南县的。此刻在这乱山之中,不如先去商南县看看,她和武天洪一说,武天洪也同意,两个谢了樵妇,把马牵起来,准备上马奔商南县。 忽见鞍上有一字条,上面写着:“送你二位一日千里,黄景不知去向,续追查中,前途险关重重,小心珍重。地灵星字。” 玉玲珑懊丧道:“白跑了一趟,黄毛精没有得到,反被他逃了!” 武天洪道:“我们只好另想办法,去收伏侯朗儿,可是黄毛精在武当山圈子里逃出去,武当派算是栽了。我看他们掌门教主亲自出山,他们有点自顾不暇呢!” 到了商南县的东门,就遇见薛秋山。 薛秋山迎上来道:“商南县各路,都放出线去,接待各地英雄,如今三绝和四奇都到了西门外安旅客店,请武帮主二位,也到安旅客店歇息。” 武天洪问道:“为什么接待各地英雄?” 玉玲珑也问道:“家父呢?” 薛秋山低声道:“四面兜捕赛渊明,天心老儿和玉玲珑令尊都在。” 武天洪冷笑一声,道:“不会成功的,我们去安旅客店看看。” 二人转奔商南县的西门。 玉玲珑问道:“怎么不会成功?” 武天洪笑道:“许多大门派,都受着赛渊明的挟制,赛渊明一受到危困,那些门派还不出头,替赛渊明说情?倘若侯朗儿再来援救,大家对赛渊明有何法子?” 到了西门外安旅客店,首先看到九云龙王泰,和穷财神章嘏二人在店内,正在说得哈哈大笑。 武天洪玉玲珑忙见了礼,寒暄坐下来。武天洪并不问围捕赛渊明之事,只问章嘏道:“老三哥离开华山,我师妹玉蕊仙妃那边怎样?” 穷财神道:“还不是慢慢在整顿!张琼那妞子,脾气太坏,不听老人言,我是接到虎丐的英雄帖来的;李玄鹦也和张琼闹得不好,离开华山,独自去大巴山啦;此刻华山就剩下金枪堡主韩杰生,和王屋山的徐竹年,两人在帮忙。” 武天洪一惊,急问道:“李玄鹦怎么也跟我师妹闹得不好?” 章嘏道:“李玄鹦真是个奇女子,出了许多主意,那是上鞋不使锥子,针好,张琼全都不听,李玄鹦就假定大巴山不可一日无主,就去大巴山。” 外面有人咯咯笑着答道:“我没有去大巴山!” 李玄鹦仙姿婉妙地翩然进来。 玉玲珑立刻跳着迎上去,握着李玄鹦两双柔荑玉手,笑道:“大姊,怎么到这里来?” 李玄鹦款款盈盈地向九云龙和穷财神见了礼,向玉玲珑笑道:“你二姊骄傲强硬,咄咄逼人,我假装离开,在华山四周替她巡夜,后来暗下跟老三哥到这里来迎你们俩。” 正说时,又一个矮胖破衣,赤足草鞋叫化子闯进来,却是虎丐。 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三人,都见了礼。 虎丐箕踞地坐下,取起茶壶,蝈咽狂饮几口,放下茶壶道:“武帮主李帮主二人都在这里喜相逢,太好了,你两真是天下奇才,我虎丐非常看得起你们两人,来,替咱们设一个计,怎样把赛渊明捉到手?你九云龙大哥,穷财神三哥,谈了一夜,什么也谈不出来,瞧你们俩的啦!” 武天洪李玄鹦,都是青龙帮的帮主,虎丐曾在南京,替青龙帮撑腰,这个关系不比寻常,虎丐一问,武天洪自然应该设计。他先反问道:“现在在这里围捕赛渊明的,共有几位?” 虎丐道:“除去在座我们三个之外,还有王发、天心老儿、吴煌、药王高二、周老气;四奇之中,就缺陈年老酒,补上海豹老三。” 武天洪沉吟着道:“四面围捕,还不知道赛渊明藏身何处,只恐怕拖延时日,几位名门正派一出面,替赛渊明求情,事情就不好办了;武当掌门教主海竹真人,昨天亲自出山,说不定为了这件事。” 李玄鹦笑道:“玄鹦有几句话,敢说吗?” 九云龙在旁,双眉一皱,对李玄鹦注意起来。上次就是碰了李玄鹦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,此次不知李玄鹦又要放什么刺?因为此次围捕赛渊明,散英雄帖子,又忘了没有请到武天洪、李玄鹦。 穷财神大笑道:“自己人怕什么?打开窗子说亮话吧!” 虎丐也道:“你们俩说什么都是对的。” 李玄鹦道:“沈伯顽家有什么秘笈?我真不敢相信!凭沈伯顽的武功,他那里能分辨出来,哪些秘笈有用没用?比方说:那些秘笈,都经王发吴煌二位师哥鉴别过,鉴定是真好的秘笈,我不相信沈伯顽,会那么公然放在家里,应当另外有地方收藏。再退一步说:真是放在家里,此刻被人偷去了六本,等到我们再找回来,人家早已抄缮下好几本,要怕被黑道的人看见,那么这时候已经被黑道人看见,我想那都不是好书,真正的好书,应该在三圣三英的肚子里,沈伯顽家藏的那九本秘笈,都是三圣三英看都不要看的。所以,现在只要把沈伯顽救出来就行,不必去抢回秘笈。可是,我们可以放出流言,说六本秘笈流入黑道,引起黑道上那些魔头,互相残杀。” 虎丐听了,睁圆两个虎目,向九云龙点点头,又向李玄鹦道:“对,你说的话!可是到哪里去救沈伯顽呢?” 章嘏笑道:“这句话叫人家怎么回答?谁也不知道呀!真是秀才进场,考试呢!” 李玄鹦微笑道:“我们现在加紧围捕,逼得赛渊明没法子,请托名门正派来说情的时候,不是就接上线了吗?到那时,叫赛渊明把沈伯顽交出来,不追究秘笈,就行了。” 李玄鹦所说:沈伯顽家中的秘笈,三圣三英,看都不要看,那是事实;要是把三圣三英肚皮里的武学写出来,自然比沈伯顽家的秘笈更好,虎丐也认为有理。但是九云龙心中却有些不愉快,上次碰了李玄鹦的钉子,此次李玄鹦武天洪,对九云龙也似乎疏远了些,不那么亲近,他在旁冷哼一声道:“照这么一说,你们三个可算是栽了,虎丐、吴煌,我的孩子王发,保护沈家,出了事,连书都不敢要回来,那还不栽到家?” 虎丐睁圆了虎目,道:“本来就栽了,叫赛渊明从猴儿嘴里,把枣核儿掏了去,就是把人和书都找回来,也还是栽定了。” 武天洪道:“劫沈伯顽的,不是赛渊明,是九连山的鬼麻老五。” 此言一出,阖座大惊,连李玄鹦也没有想到。大家围捕赛渊明,全是根据潼关山石上的字而来的。虎丐急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?鬼麻老五这名字没有听说过,谁?” 武天洪笑道:“不过只有赛渊明,能够挟制住鬼麻老五,围捕赛渊明是不错的。” 玉玲珑怀中取出水晶球,放在桌上,笑道:“赛渊明的水晶球,已经被我得来了!” 虎丐和章嘏,急来看水晶球。 九云龙却不看,面色变得雪白,叹气道:“周老气是对的,我们都该封剑了!你看,什么事都被他们年轻的一代,占了一步先!又探出来一个鬼麻老五!” 正说着,天心老儿、药王高二、周老气,三人陆续回来,天心老儿一看见孙女玉玲珑,立刻把她抱在怀中。接着王发吴煌二人也都到,一齐拥着去看水晶球。 他们都是彻夜围捕,白天回来歇息的。 武天洪、李玄鹦——相见。 客店大厅上摆起早宴,九云龙第一位、天心老儿第二位、虎丐第三位、药王高二第四位、穷财神第五位、周老气第六位、王发第七位、吴煌第八、武天洪第九、李玄鹦第十,玉玲珑第十一、王羽青第十二。 王羽青是和孙良干一批,也在外面参加围捕回来的,孙良干另一桌第一、薛秋山第二、施鹏程第三、邓公明第四,大厅上两桌一十六位江湖英雄坐定。 三绝全在,四奇缺一位陈年老酒,小四侠缺少一位玉蕊仙妃,孙良干手下缺少一位包振先。 水晶球大家轮流看完,又还给玉玲珑。 玉玲珑的父亲吴煌发话道:“今天我们全部撤回来了,不再围捕,赛渊明派一个人来和我接头,今晚在武关,决一个胜败,他们有人来挑战啦!列位知道:赛渊明手下,有些什么硬点子吗?” 虎丐问道:“胜败怎么说法?” 吴煌道:“他们败了,十天之内,送还沈伯顽和六本书。” 玉玲珑道:“爹!赛渊明手下,有圆满寺的一批人,还有一个喇嘛僧,终南妖道、蓝眼罗刹,都站到赛渊明一边去了。” 李玄鹦悄悄向武天洪道:“还有侯朗儿、彭雪姑,今天晚上在武关,怕不有一场好戏?” 武天洪也低声道:“赛渊明和鬼麻老五,一定不会到场,我们打败,全都栽了!打胜了白打胜,他们断然不会把沈伯顽和六本书交出来。” 李玄鹦点点头道:“自然,不过我们也可以借此替华山除害。” 是后又进来一个人,却是海豹老三爹,手里一柄七十斤重的铁桨。 武天洪李玄鹦玉玲珑三人大喜,急上前相见;三人从第一张桌让到第二张桌上来。 武天洪心中想,这倒是又一次天下第一流英雄聚会,以前八月十五十六两天,在南京大会,都因在紧张忙碌之中,没有来得及仔细看,这次,武天洪把各人,仔细欣赏一番。但见九云龙首座,年高德劭,高瘦而矍铄,二尺长燕尾银髯,披拂胸前,显出一种精深强悍的神色。 天心老儿次座,一个白白胖胖小老头儿,文静儒雅之中,另带着深不可测的武功气候。 虎丐第三座,头顶、左右眉、上唇左右角、下颏六处,每处三根直立着的白发须,圆眼大鼻,恰似猛虎蹲踞着,厚重威猛,无人可及。 第四座新坐下海豹老三,仍然是那副冷倔傲岸的神态,武功气候,虽是含而不露,仔细观察,属于刚硬猛悍的一路。 第五座是药王高二,眇目缺唇,瘦骨大架,状貌最为奇丑,却显着另一种坚忍强韧的气魄。 第六位穷财神章嘏,尽管干枯瘦小鲜红眼,夹在众人之中,却显得精练奇奥,与众不同。 第七位是周老气,高瘦干瘪,两眼如电炬,满面包含怒容,却似千年古木怪石,坚硬凌厉而不可撼摇。 第八座是王发,九云龙之子,王羽青之父,在四五十岁之间,面貌神似九云龙,五绺黑须,和九云龙气派大不相同,显得十分深厚而高远,令人有不可及之感。 第九座是吴煌,天心老儿之子,玉玲珑之父,四十岁刚出头,圆脸,面色白皙,五官端正,无怪他能有那么英敏甜秀的女儿玉玲珑,他在众人之间,别树一帜,却是奇云变化、英俊矫捷的样子。 这九位威名震慑的一等一英雄,无一不是从数十年江湖惊涛骇浪之中,闯出人头之上,都是见多识广,武学渊博,数十年功力修为,高不可攀,深不可测,来去无踪,攻守无敌,伸出一双拳头在地图上放着,千里内外无不肃然退让!再看到自己这一桌上,李玄鹦这一苗条少女,清高拔俗,秀丽如花,似红梅有暗香浮动,似琼台有仙乐飘缈,随意谈笑之间,如彩虹缤纷,自天而降;偶然默注之际,又似静云凝停,映波不动;她这种绝世的容光,使全座失色,又使全座生春。 武天洪仔细偷看之下,自己感到十分心满意足,这一九天玄女的化身,却是对自己恩情专一,百依百顺的。 再看看玉玲珑,满月的脸儿圆圆的,润玉的肌肤嫩嫩的,盘云的发儿亮亮的,远山的剑眉秀秀的,秋水的珠目汪汪的,悬胆的玉准柔柔的,红菱的樱口甜甜的,天真的憨笑亲亲的,似小鸟依人,似解语鲜花,似浑然璞玉,似翩然嫦娥;以李玄鹦国色天香,旷世无匹,似乎压不倒玉玲珑,一个是天上仙容,一个是人间至美。 可惜王羽青,在李玄鹦玲珑珑之前,淡然无光,被比下去了,若在世上一般少女之中,也不知要几百几千上总选得出来。用古书上那些闭月羞花沉鱼落雁,来形容王羽青,绝不为过,然而在李玄鹦玉玲珑之前,怎样客气让步,至少也要打个七折,好比王发吴煌海豹武功绝高,驾越三绝四奇之上,到了三圣三英之前,也不得打个七折。 孙良干四人,可说是“自郐以下”了,只有这黑麻面副会主,气派敦厚完整,薛秋山显得精干锋锐,施鹏程邓公明,在普通平凡之中,也还有些聪明奇气的神态。 武天洪自己怎样?却没有办法看到自己了,他只是自负不凡,自信聪明才智,机变谋虑,高出一切人之上,内心深处,隐隐暗藏着领导天下武林的雄心壮志,自己掂掂自己的武功份量,虽然不敢说怎样好,却自己知道,另有一套永不落败的把握;一时豪气英风暗暗升起心头,顿然目空一切!心中不禁默默低吟起自己的诗:“万里云天到海涯,千山吹满战场沙,西风易水何须论,铁骑金刀斩乱麻。” 早宴完毕,众人都去睡觉,养精蓄锐,准备应付夜间在武关的大战。对方明知三绝四奇在此,居然还敢挑战,可见对方必然有黑道上最硬的点子,对方必是自己认为足以打败三绝四奇,才敢公然挑战。 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三人不需要睡觉,少年人在客店中安急不下来,又一齐跑出去,到山野之间,上午秋阳明照之下,倚石闲谈着。 李玄鹦问道:“大哥,你看他们一听有人约战,就全都撤了围回来,赛渊明那些人,黑道上的,全无信义,就乘此溜走,晚上没有一个人来,会吗?” 武天洪道:“本来是很可虑的,我不知道三绝四奇他们,得到什么把握?才敢全都撤围。但是另外想呢,彭雪姑在巫山,一心要洗刷一母三姑败亡的耻辱,想必是调来什么黑道极高手,要打一次大硬仗,来重整声威。这样一想,他们今夜必然会来的,而且来的必然都是黑道上的大魔头。” 李玄鹦道:“这次是赛渊明拉上了彭雪姑,可是晚上在武关,说不定彭雪姑领人打硬仗,赛渊明却悄悄溜走。” 玉玲珑道:“我们三个不跟他们打,我们换装改扮,埋伏着,跟着打败了的匪徒缀下去,抄出赛渊明的地方来,好吗?” 李玄鹦笑道:“倒也不妨试试看,那我们就要在天一黑,先去武关埋伏好。” 武天洪这三个爱生事的少年人,说做就做,花银子向乡下人买些破旧衣服,带在马上,也不留言,不辞而别,抢先到武关去。 武关只在商南县西北二十多里,三人从山僻小路,兜绕着到武关。 还不到中午,三人骑马在附近走了一遭。 发现武关东北七八里,有一大片乱山中的平地,却是一片最适宜的战场,有二三百亩大小,四周山形,并不突兀,都是波状起伏的丘陵地带,树木也不太多,野草都已枯黄。三人看定了这一片战场,不禁点头慨叹,今夜不知是谁,将要在此溅血横尸,葬身埋骨三人巡视一番,却都找不到适合的藏身之所。 东面有一处壁立的悬崖,不过八九丈高,半中间倒有些曲折掩蔽,但却没有立足之所,三人四顾荒野无人,一齐提气轻身,壁虎游墙而上,到了半腰,利用旁边伸出的石角搭脚,三人一同进出内力,打向山壁,一会功夫,打得碎石如雨落下,硬生生打出三个藏身小洞。 又恐怕自己辛苦打出来的山洞,被别人先占了去,三人抓了许多藤萝野草,挡在外面,然后由各面望来,谁也不会知道里面有三个小山洞。 李玄鹦十分心细,怕被别人看见地上堆积的碎石,又发掌风,把那些碎石都扫荡掉。 三人像热锅上蚂蚁,坐立不安,越盼天早点黑,天越显得长,好不容易苦苦挨了一个下午,天色一黑,各在山僻处,把衣服都换了,面上抹些灰尘,换装改扮好之后,三人互相见面,都大笑起来,谁也不认得谁了。 武天洪是河南北部人,改说南京话;李玄鹦是河南西南部人,改说四川话;玉玲珑是安徽柘皋集人,改说京腔,三人容貌口音全变了。三人又互相约好,以后万一彼此失散,互相联络的记号,武天洪是一个“戈”字,李玄鹦是一个“目”字,玉玲珑是一个“王”宇。三人把原来的衣服、干粮,都放在马上,把马带出去十里之外,放入深山密林中,然后回到武关战场,飞身上了山洞,由藤萝野草中钻进去,坐好,拨开一些缝隙,向外望着,全面战场,一目了然。 夜幕向四野垂下,一天灿星闪闪,深秋凉风习习,山野中万籁无声,死似的静寂。 敏锐的听觉,从遥远的武关,顺夜风传来,隐隐听到断续的更鼓之声:“的当的当哐哐!的当的当哐哐!” 原来已有二更时分。 忽然,战场西面丘陵地带,响起一声怪异的鸟叫:“咽咽咽,鸠!” 立刻,战场北面一片枯树中,也起了三声寒鸦夜啼:“呀!呀!呀!” 听见西面有人低叫道:“并肩子万儿?” 北面枯林中应道:“六七八不断!”——西面问道:“时候到了没有?” 两方面都沉默下去,四山又是一片死寂。 一会,西北角上又是两声怪鸟尖锐鸣声:“咭呱呱,咭呱呱,咕噜,咕噜!” 西边又低问道:“并肩子万儿?” 西北角低声答道:“一工两人。”——又静默下来。 忽然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一道烟影,一刷就到战场中心,一立定,却是个锐头尖腮的矮瘦小老头,两个小眼炯炯发光,向这片广场猥琐地环视一周,独自嘿嘿冷笑一阵,忽然又抱头鼠窜而去,一道烟影,倏忽不见。 又半晌,听见西南面有低低的说话声音,和很多的脚步声,缓缓而来,似乎有不少的人,边谈边走着。在这深秋黑夜荒山里,万籁寂寥之中,不见人身,但听见脚步声和低语声愈来愈近,倒有些恐怖的感觉。 从一片短石屏后,一连串现身的,却原来是九云龙、天心老儿、虎丐、海豹老三、药王高二、穷财神章嘏、周老气、王发、吴煌、孙良干、王羽青、薛秋山、施鹏程、邓公明,十四个人,一个不缺。 十四个人一来到,走到广场东边,一字排开,全都就地跌坐,孙良干五人,侍立在后面。 恰好,正在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三人藏身的山洞正下面;若不是李玄鹦把碎石扫荡掉,九云龙他们正好坐在碎石堆上。 顷刻之间,对面也来了三批人,分成左右中三堆都站着——中间的一堆人,是彭雪姑为首,四面乱站的,有桃花大娘子、九连猴魔,终南妖道、独眼绿蛟、蓝眼罗刹、侯朗儿,还有那锐头尖腮的猥琐老儿,共八个人。这猥琐老儿,李玄鹦却认得,是米仓山的“米仓老鼠”。 左面的一堆人,显然是圆满寺的,个个都是缺鼻断肢,眇目少耳的残缺人,也有八个,每人都是奇形怪状兵器;在龙驹寺出现过的残缺人,此次却不在内。 右面一堆人,全是丑恶的装束,共十个人,一色光怪陆离的衣服,赤脚,一色钢盾牌,钢捍标枪。看样子恐怕又要演什么阵法。 彭雪姑以清脆的嗓音高声问道:“你们名门正派的,都到齐了吗?” 九云龙苍劲的声音答道:“缺少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三人,过时不候。” 彭雪姑道:“那好,你点将派兵吧!” 一声天崩地裂的大喝之声,震得全山颤动,四周回响雷吼潮飞,满天狂风骤起,周老气首先以“大发雷霆”一手,壮起声威,登时彭雪姑中间一堆八人,个个摇晃,右面一堆十个人,全都跌坐地上,左面八个残缺的人,倒有七个是聋子,根本听不见。 在周老气一声大喝之下,九云龙、天心老儿、虎丐、药王高二、穷财神章嘏、周老气、海豹、王发、吴煌,九个人平地疾射出去九条黑烟箭,同时疾奔彭雪姑中间一堆八人,如万马奔腾,排山倒海,如狂潮拍天,雄飙卷地,这二三十丈的距离,只一刹那之间却已分出九人的轻功高下,身法最迅疾的是穷财神章嘏、药王高二,其次是大部分人,天心老儿和周老气,微落后半步。 可是最先到达的不是人身,是九云龙一抖手就放出九条“赤金刃形十三节软鞭”,似九条冒火的金龙,一阵狂啸猛风,首先把彭雪姑和米仓老鼠困住,这九条金龙发出震天声响,自动地围在彭雪姑和米仓老鼠上下左右前后飞转狂舞,浑然一双庞大的圆形金龙,把彭雪姑和米仓老鼠困在笼内。 彭雪姑身旁其他六人,火速四散逃走,独眼绿蛟仅仅迟了半步,被虎丐劈空一掌打成满天血雨散去。 左面一批八个残缺人,疾飞从侧面迎到,右面十个人也火速立起身,狂喊震天杀上来。这一场面,把上面山洞中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三人,看得惊心动魄!这面天心老儿、周老气、药王高二、王发、海豹老三爹,五个人突然飞身疾退,退回十多丈,站立观战。 那边八个残缺人疾攻九云龙,九云龙飞身东跳西闪,一味避让,两手仍然遥遥指挥九条金龙,紧紧围困着彭雪姑和米仓老鼠,彭雪姑武功不高,米仓老鼠却轻快灵捷得出人意外,在金龙中四下飞驰,空手抢捉金龙,虽然没有捉到,可是米仓老鼠每一出手,似有绵绵不断的强烈内劲,每次都把四周狂飞疾舞的金龙,打退五六尺,全靠他保护住彭雪姑,九条金龙如虹似电,总是近身不得,米仓老鼠愈斗愈猛,眼看竟要把九条金龙突破,九云龙一面闪躲八个残缺人的疯狂进攻,一面愤怒地吹起二尺燕尾银髯,加强十倍力量,指挥九条金龙。 虎丐大发神威,恰似猛虎离山,飞扑八个残缺人,替九云龙解围,那八个残缺人,却偏偏不向虎丐还手,东闪西让,躲开虎丐,仍然拼命猛攻九云龙。 这边吴煌一柄普通单刀,独斗九连猴魔、终南妖道、蓝眼罗刹、桃花大娘子,那一柄单刀施展得龙飞蛇舞,吼吼风起云涌,四个敌人,一个近身不得,吴煌专向终南妖道进攻,显然是使终南妖道滕不出手来使暗器。 那边穷财神章嘏,陷在十个人阵中,空手对十支钢盾十支标枪,风车似地到处疾转,口中还不断嬉笑怒骂,突然拔身飞出阵外,又复突人阵中,各处战况,似乎只有章嘏这里,大占优势。 侯朗儿却远远退在一边,眈眈注目观看。 武功以八个残缺人最高强,虎丐居然扑捉不到。 虽然扑捉不到,也收到了赶逐的效力,八个残缺人围攻九云龙,愈来愈不行,只被虎丐赶得乱跑狂奔,九云龙本身的威胁减去大半,更全力指挥九条龙,死命围困彭雪姑和米仓老鼠,米仓老鼠真是个老鼠成精,飞纵跳跃,一拂袖一摆襟之间,都迸出强烈的内力,抵死挡住九条金龙,恰恰势均力敌,不分上下。 后面天心老儿和海豹老三,注视着吴煌,王发注视着他父亲九云龙,周老气和药王高二,准备接应穷财神。 整个形势看来,敌方主帅彭雪姑,一直在被猛烈攻击中,险象时生;这方面的主帅九云龙,却在主动地猛攻,算是这方面占优势。 而这方面,还有天心老儿五人,加上武天洪三人,还有八个人未出手。突然一声狂吼,血光飞起,一条人腿直飞上半天空六七丈高,九连猴魔被吴煌抽空回手一刀斩到。接着轰然一声哑震,到底有一个残缺人;撞上了虎丐的掌风,登时一个人体不见踪影,连人带衣服化成一片血雨飞散。 不觉一顿饭时间下来。 无心老儿背着双手,慢慢悠悠地道:“王发,助你父亲一臂之力,把血蛊除去吧!不必拖时候,他们自然还有更高手要来。” 王发那种五绺黑须,深厚高远的风度,点头应一声,走上前三步,取出九条黑铁更粗大的软鞭。 突然对方从山后,飞奔来到一个魁梧奇伟的喇嘛僧,正是在山崖上用掌力吸玉玲珑的,他自报名叫法戒。这法戒飞奔来到,一见彭雪姑和米仓老鼠,都被困在九条金龙狂舞怪啸之中,法戒大喝一声,来不及奔到近前,在八九丈外,猛然一掌劈来。 呼的一声,把九条金龙一齐震飞!九云龙数十年老江湖,经验何等丰富?一见法戒八九丈外发掌,从发掌的姿态看来,这喇嘛僧有无比的雄浑内力,自己犯不着和他硬碰,因此在法戒一发掌,掌风未到九条金龙的一刹那间,立刻停止了内力的指挥,九条金龙立刻失去指挥控制,立刻被法戒的掌风,震得四分五裂,满天飞散,落到二三十丈之外。 若不是九云龙放手得快,以他久战,内力消牦太多,和法戒这生力军,雄浑无比的内力硬碰上,九云龙非重伤不可。 九去龙的九条金龙刚一飞散,王发的九条粗铁软鞭已疾围到,彭雪姑早疾退到侯朗儿身旁,气喘汗出;米仓老鼠却只是一窜,已到九云龙面前。 王发的九条黑鞭,立时把法戒围裹起来,法戒又一声大喝,正要举掌,王发同时一声亮吼,两臂猛震,距离七八丈外,九条黑鞭一齐爆裂,炸出满天牛毛细针,法戒一掌未及劈出,已成了刺猬,狂叫倒地而死。 终南妖道、桃花大娘子、蓝眼罗刹,已被吴煌一柄普通烂铁单刀,赶逼得连连向后退,恰巧牛毛细针飞来,吴煌火速退让,蓝眼罗刹急用盾牌遮隔,终南妖道倒稍远,没有波及,桃花大娘子全身中了几十针,幸而牛毛针没有喂毒,犹然能拚命逃走。 那边七个残缺人,围攻虎丐,又被虎丐解决两个,剩下五个,仍然死战不退,然而已成强弩之末了。 这边穷财神在十个人阵中,跳出跳进,嘻嘻哈哈,不知又说了多少歇后语,玩得够了,喊一声道:“老四,也来试试看,老太太吹步步登,怪好玩的!”周老气怒哼一声,飞身入阵,章嘏笑嘻嘻地跳出阵外,回到天心老儿旁。 米仓老鼠和九云龙肉搏战起,拳掌腿脚齐飞,卷起满天沙石,九云龙年事最高,久战之下,犹然气定神闲,全以王屋山人的八翻掌对敌。武天洪也是用八翻掌,比起九云龙来,九云龙的粗练老辣,准确纯熟,比武天洪强一倍以上,可是奇灵变化,却还不如武天洪的天才卓越。米仓老鼠则是矫捷迅疾,实力抵不上九云龙,轻快活动,活脱脱一个成精的老鼠。 吴煌正在疾追终南妖道,终南妖道绕场逃走,逃得两三步,就被追到,疾回身拚命几手,蓝眼罗刹从后面疾袭吴煌,吴煌一回身,蓝眼罗刹疾退,终南妖道逃走,吴煌又急追终南妖道。终南妖道枉自有一身歹毒暗器,由始至终总是腾不出手去取。 周老气可不像穷财神那样客气,跳入阵中,一连七八掌,把那些人,震得东倒西歪,个个气血翻涌,头昏眼花,逃都无法逃,周老气一生不杀人,否则一掌一个,十个人早去丰都城了!天心老儿忽然高叫道:“彭雪姑,怎么样?不必再打下去吧?” 虎丐听了,招呼吴煌、周老气、九云龙,都回来。彭雪姑仰面冷笑道:“快了!” 天心老儿道:“那么请你把压轴戏搬出来吧!” 彭雪姑点头道:“那我可不客气了!”她一手举着弯月刀,竖立在鼻前,一手从腰间,取出一支牛角,缓缓放在口边,似乎要吹牛角喊后备队。她一做出这种姿势,终南妖道和侯朗儿,立刻分立在她身后,十个人火速奔到前面,一字排开,十面钢盾,联成一道钢墙,挡在彭雪姑前面。五个残缺的人,飞快把断了腿的九连猴魔抬走,蓝眼罗刹,站在十个生番的最前面。 彭雪姑和那些人都站好了,成了一个队形,全队由前面的蓝眼罗刹,到最后面的终南妖道、侯朗儿,一同整整齐齐向前走近十丈,停止不动。彭雪姑叫道:“哥哥,你怎么说?” 药王高二厉声道:“我不容许你猖獗!终南妖道,你要是敢放出来鼠疫跳蚤,我可要你尝尝我的烂肠砂!” 彭雪姑板起杀气森森的面孔,严厉地缓缓道:“九云龙、天心老儿,你们三思而行吧!” 九云龙大笑道:“这是你大姊彭清姑,临死之前的一句话!” 天心老儿躬身道:“唉!彭雪姑,你服输吧,要再动手,小老儿要请你安息了,看,这是安息针,知道吗?” 天心老儿两手亮出二十四根安息针。 当初彭雪姑做大别山山主,回大巴山三姑聚会,被玉玲珑独闯九关,破了大别山,事后一调查,大半是死在安息针之下,彭雪姑如何不知道安息针的可怕?然而那次还是小孙女使出安息针的,此刻则是天心老儿要亲手施展,彭雪姑岂有不心惊胆怕之理?但是硬话已经说出了口,骑虎难下,此时焉能退缩?她低声一喝,说了一句僮族的话。 十个生番呼的一声,十张钢盾立刻把彭雪姑四周上下包围起来,十支钢杆标枪,在面前纵横交错,布成天罗地网,保护着彭雪姑,密不通风。 山壁石洞中,武天洪一见情形不妙,明明自己这方面大胜,彭雪姑惨败,彭雪姑仍然敢强硬上前,必然是她另有什么可怕的东西,九云龙天心老儿,恐怕要吃大亏。 武天洪悄悄一声招呼,和李玄鹦玉玲珑,三人同时悄声急下,一落地,分三面疾驰而来。 九云龙等人,几十年江湖经验,见彭雪姑强硬逼进,也看出来苗头不对,九位高手全都提气护身,蓄势戒备。 又听到后面有其轻无比的飘风之声,迅疾来到,略一细察,已分辨出来是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三人,九人心中不由得略为振奋,三个最强的小晚辈,及时赶到,实力更雄厚了!这一切,几乎是同时间的事,不过一咳嗽的工夫,只见彭雪姑把牛角,在口中猛然吹了一极短促之声:“呜!”右手弯月刀向空中一举! 这弯月刀向空一举,造成江湖武林中第二次悲剧浩劫——两条烟影从彭雪姑身后,电疾射出,却是终南妖道和侯朗儿!终南妖道人和万般暗器,同时发出!首先三个铁梨,空中爆炸,闪出三十个太阳的极强烈白光,同时,满天白雪团,千千万万,化成毛毛毒雨,纷纷散落,一片绿火磷光弹,漫空燃烧,发出炽热,全空中成一个大火盆,满地的落地金钱,四散滚转。九云龙九人的身后,又是到处爆炸,四周浓烟迷漫,腥雾重重,遮蔽视线,要逃也找不到出路。中间又有一连串的爆炸,五彩花炮烟火突起,现出三四道城墙,把九云龙九人,分隔三四段,互不相见。接着是满空巨毒的牛毛细针,微形铁蒺藜,抛下四个纸包,鼠疫跳蚤到处钻入衣服,再加上四面渔网,平空罩落…… 这弥天漫地的千千万万暗器,同时猝发,毒水烈焰,腥风臭雾,墙挡烟阻,四无出路,这是终南妖道施展全身解数,两手两足,齐发暗器,竭全力孤注一掷,漫盖了十五丈方圆,空中地上,全都充满了置人死命的东西,几乎不留半点罅隙,把九位威名震赫一时的第一流高手,一鼓成擒,一网打尽!九云龙和王发父子二人,每人撤出九条鞭,围着自己飞舞,护住全身,任何一切暗器,一近身四五尺之内,立刻化成灰烬,风雨不透,毒水恶烟,休想渗入,可是只有鼠疫跳蚤,钻入鞋袜之内。 天心老儿叫一声“打”!二十四根安息针同时并发,任她彭雪姑防卫得多么周密,二十四根安息针,竟从十面钢盾的微缝中,曲折透入,全部钉在彭雪姑胸前,钉成“天心”二字,彭雪姑一声闷哼,仰面倒地,气绝不动!天心老儿震出佛家的“大舍利柔力”,把空中所有的恶烟毒雾,卷束成螺旋形,变成一束水柱,喷落二三十丈外荒地上。他也同样,到底被鼠疫跳蚤,钻入衣服内。 虎丐全身大金刚气,震得满天暗器,碎成粉末,顺风飘散,也被鼠疫跳蚤,侵入衣中!这鼠疫跳蚤,形体太微,容易从掌风内气的夹缝中漏去,又会自向前跳跃,跳上人身,故而防不胜防!吴煌倒是迎着暗器硬向前行,反把暗器丢在身后,一点没有受到威协,他一柄刀,疾取终南妖道,却被蓝眼罗刹领十个生番截住,终南妖道飞箭似地逃去。 药王高二双手齐挥,迸内力震出掌风,由掌风震出各种解毒药散,他不顾自己,自己身上却中了许多牛毛细针、铁蒺藜、鼠疫跳蚤,弄得遍体鳞伤。 海豹老三和章嘏周老气,在边缘之处,疾闪身避开,正迎着侯朗儿,侯朗儿首先向周老气虚劈一三丰掌,来势猛悍无比,迅疾如闪电,周老气不及还手,火速闪身,旁边章嘏大喝一声,突袭侯朗儿左腰;海豹老三爹一铁桨,横平迎面削到侯朗儿胸前。 不知侯朗儿怎样一个身法,奇诡得不可名状,一横身平在空中疾闪一道弧形,周老气一伸手,抓住侯朗儿一只左脚,侯朗儿一挣脱,海豹老三爹第二桨已迎头劈到,章嘏飞起一腿直踢中侯朗儿小腹,但只是轻触一下,侯朗儿没有受伤,喉中突然发出野兽的狺狺低哼,两眼射出凶狠残忍的毒光,满嘴白牙上下一磨,一连躲开海豹老三爹七八桨,章嘏四五腿,周老气四五掌,猛然一番身,左掌把章嘏打出十多丈外,右手揪住周老气一拖,拖倒地上,左足平空扫去,却是玉玲珑的十二金钩腿法。把海豹老三爹连人带桨踢出四五丈,这三人倒下地,再不见爬起身来。 只半个刹那相差,李玄鹦一剑刺透侯朗儿左肩,玉玲珑两根安息针,打中侯朗儿右小腿,侯朗儿竟然毫不以为意,疾反身扑到武天洪身上,张口就咬,武天洪不慌不忙,突然施展蒙古摔角法,揪住侯朗儿猛烈向地上一摔,却化成一阵青烟,把地面炸起一个大洞,侯朗儿早在落地之前挣脱飘出,恰好抱住玉玲珑右脚,玉玲珑疾施十二金钩腿法,把侯朗儿踢起三丈高,李玄鹦疾拔身飞起四丈高,空中追到,祥麟剑闪电劈下,侯朗儿突扭身倒向后退落,恰好吴煌一刀迎空砍到,武天洪双掌疾发,已经打到侯朗儿背上,侯朗儿忽然不见! 已经疾扑到天心老儿身旁,玉玲珑电光石火一威风刀向背后砍下,侯朗儿顾不得进攻天心老儿,急一闪身滑过,反身一掌,正和李玄鹦硬碰上,李玄鹦疾追之势,硬被阻住,侯朗儿被反弹退下七八丈,未落地,空中一扭身,疾如闪电,直把吴煌手中单刀夺住,一夺,却夺不过来,武天洪双掌突到,侯朗儿顾不得夺刀,一偏身,又钻到李玄鹦身旁,李玄鹦忽然不见,侯朗儿疾奔玉玲珑,嗤的一声,背上衣服被祥麟剑割开。侯朗儿就地一滚,全身一震,衣服全都震飞,赤身裸体飞跃起来,羞得李玄鹦玉玲珑火速拔身疾退二三十丈。 侯朗儿左手一掌,抓住吴煌的腰带,吴煌不转身,一刀从胯下倒削向后,正砍到侯朗儿左掌,侯朗儿不得不急缩手。同时,右手空中一圈,化解了武天洪的两掌,左手疾奔武天洪咽喉,武天洪忽然不见,侯朗儿疾闪身到吴煌身后,吴煌又反刀后砍,当!平空一流星锤飞到,把吴煌震得虎口开裂,单刀几乎脱手,大惊急看,来了一个绿惨惨面孔的彪形头陀,手中流星锤硬砸吴煌的单刀,两件兵器一砸,虽然把吴煌的虎口震破,头陀更是全身一震,两臂酸麻,流星锤索断落地。 一连串九个彪形头陀,疾飞来到,第一个头陀的流星锤被吴煌震断,八个头陀八个流星锤,满天飞舞而到。侯朗儿凶残地狠扑武天洪,吴煌愤怒地勇猛穿人流星锤的狂风暴雨中,李玄鹦玉玲珑,飞似地电射来到,杀入八只双流星锤的风影之中。 这些绿面彪形头陀,每个人的武功,都和三绝四奇不相上下,仅仅比吴煌稍逊一筹,此刻八人联手猛攻,断了流星锤的第一个头陀,又取出一只流星锤,加入助战,九个头陀雷霆万钧地向吴煌父女和李玄鹦猛压下来,形势十分危急,武天洪剩下单身一人,独斗侯朗儿,提足十成功力,仅能自保不败,半招无法进攻。侯朗儿那种神奇的迅疾,使武天洪永远看不清目标,武天洪全凭八阵图步法,灵捷闪避,十几招之后,八阵图步法,又被侯朗儿学去一大半,武天洪再施展桃花四娘子的九连山遁甲悬身法,又十多招之后,侯朗儿又看破了,武天洪愈战愈趋劣势。 突然,一阵轻风过处,异香飘缈,空中渐渐生出来一阵阵温和的暖气,使人全身顺遂,百脉畅舒,突然暖气香风微微一震荡,毫无力量,竟使九个头陀向九面仰身卧倒不动,侯朗儿倏然不知去向!武天洪急看!赵孟真、赵仲善、赵季美,三位中年书生,微笑飘飘然,品字形缓缓走到,侯朗儿却在“品”字的中间,独自疯狂地左冲右跳,狼奔鬼哭,似乎被一无形的笼牢困住,脱身不得,挣扎不出。 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三人大喜,急上前拜见。 吴煌急奔向海豹老三、章嘏、周老气,这三人已气绝身死无救了,那边药王高二,正忙着分散丸药,并替九云龙父子、天心老儿、虎丐,脱衣捉鼠疫跳蚤。 抬头一看,对方又来了一个高身量的老太婆,活像京剧《四朗探母》中的佘太君,手扶龙头拐杖,缓步前来,身后跟着两个喇嘛僧,把沈伯顽挟在中间。 老太婆点点头,冷冷地道:“不要打了,把侯朗儿来换沈伯顽!” 药王高二急奔过来,向武天洪道:“这是家母,野人王的夫人,也是三尸神的母亲。”又低声问道:“这三位是海国三英吧?” 武天洪未及回答,老太婆冷冷地道:“海国三英也很尊重老身,老身也尊重海国三英,四十年来,又相见了。侯朗儿换沈伯顽,怎样?” 侯朗儿还在三英的中间,死命挣扎跳浪不休,只是脱不出来。 赵孟真问武天洪道:“你做得了主吗?” 武天洪看见九云龙和天心老儿,向自己点头,答道:“凭三位师父做主,在场的各位决无异议。” 沈伯顽在后高叫道:“你们不要顾惜我,你们该怎样办就怎么办,十个沈伯顽,也抵不上半个地上死的那三位!” 赵孟真一愕,点头笑一笑,道:“好汉子,凭这句话就该救回来!老婆子,换了人之后,了断这件公案,回你的苗疆去,不得在中土胡闹!” 说完,但见侯朗儿平空飞起,落向老太婆身后。 沈伯顽也被平空拔起,落到这边来。 老太婆冷冷地道:“你们三个对老身一人,不了断也只好了断,你们有什么光彩?” 说完,转身走着戏剧的台步,缓缓而去。 群匪带了彭雪姑的尸体,一哄都走了。 老太婆一走,这里吴煌开始抚尸痛哭!吴煌一哭,引起众人都围上来,一齐痛哭。武天洪是个热血侠性的少年,哭得更是十分沉痛。他想起海豹老爹,在海上救了自己三个,想起章嘏送玉蕊仙妃二万两银子,想起破大别山时和周老气相处共行,真哭得武天洪对于世上一切,全都心灰意冷了!只有药王高二,默默呆坐,面色惨白,长叹一声,一运功力,头上的头发,全部纷纷落下,变成光头和尚,丢下药铲药篮,丢下一切,大摇大摆高唱着走了,他唱着:“四生同登宝地,三有脱化莲池,河沙饿鬼证三贤,万类有情登实地!” 却是佛经里放焰口的“往生咒”。 飘飘然霎时之间,不见踪影。 李玄鹦在三英面前,哭着苦苦哀求三英,把死者都救活。 三英也是至情至性之人,被众人哭得十分伤感,赵仲善叹息道:“我们三个也是人,不是海外三仙,岂能把死人再救活?试试看,或许能使他们三个回光返照一下,看看有什么遗言吧!” 玉玲珑也十分聪明,抬头见药王高二已不知去向,丢下不少东西,她急奔过去,赫然地上摊着一张白纸,白纸上三粒巨型丸药,纸上有“万应回春丸”五个字。 她急将纸取来,给海国三英看,赵孟真点头道:“试试吧!反正都是试试看。” 玉玲珑急把三粒“万应回春丸”填入海豹老三、周老气、章嘏三人的口中,赵孟真、赵仲善、赵季美,分别站在三死尸身旁,两掌下按,在三死尸上面二尺,虚空颤震着来去抚摩。 众人都止住哭声,含泪围着注目观看。 约有一顿饭时间,穷财神章嘏,猛然翻身坐起来,睁开鲜红眼大笑道:“画上的美人儿走出来:活啦!” 周老气也哼着睁眼起身,向众人怒目看着道:“气死我也!” 只海豹老三爹始终没有苏醒,可是身上冒出热气。 赵孟真叹道:“是回光返照?还是真的活了?不敢断定,纵使真的活了回来,武功也全失去,和平常人一样。” 九云龙叹道:“我们这次全栽在终南妖道手里,这一回家,还不封剑退休?不是有武功跟没有武功一样?” 天心老儿点头道:“该封剑了。” 周老气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哈哈大笑,跳起身挥舞着双手,喊道:“封剑!封剑!正合老朽之意!” 说完,一个跟头跌倒地上不动。 众人急去扶,已经气绝。 赵孟真摇头叹道:“这一下可再没有法子啦!” 在安旅客店中。 坐着九云龙、天心老儿、虎丐、王发、吴煌、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玲珑,只剩八个人,默默无言! 药王高二走了,看样子,一定是因为他夹处在两面之间,自己胞妹被杀死,不能报仇;最亲切的好友,也死了两个,一切心灰意懒,脱了头发,出家为僧去了。 海豹老三、章嘏、周老气,终于都撒手尘寰!此三人生前都十分旷达,死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事,只有海豹老三,有一句遗言,把他那柄“慧星宝剑”,赠送武天洪。 三口上好棺木,停在另一间上屋里!沈伯顽和孙良干、薛秋山、施鹏程、邓公明,都开始在当地奔走,办丧事。 这消息传出去,马上要震动天下武林!这次惨烈的战斗,唯一的收获,是除去了彭雪姑。 海国三英,在三位烈士断了最后一口气之时,方才翩然联袂离去,但见一阵香风过处,踪影顿渺。 九云龙和天心老儿,决定封剑退隐。 沈伯顽虽然回来,那六本秘笈,却已流失了。 当武天洪问起这件事之时,沈伯顽在桌下暗踏武天洪的脚,武天洪就不再问,可是后来沈伯顽忙于办丧事,也没有机会再谈起。当下武天洪决定:先回华山走一趟,再赶回此地,护送三人的灵柩到三人的家乡,然后取得慧星剑,找侯朗儿报仇!他暗下和李玄鹦商量,李玄鹦同意,但是要武天洪永远带着玉玲珑,不得把玉玲珑抛开。 早餐之后,九云龙等都要歇息,武天洪、玉玲珑、李玄鹦三个辞别各人,上马奔华山去。 武天洪自从海豹三人死后,变得十分沉默,有时又十分暴躁。 三人上马之后,武天洪不开口!李玄鹦玉玲珑也没有什么话说,一路上三人都板着面孔,闷闷不乐,放马快步跑着。 从商南县到华山,不过三百多里,三匹千里马,以普通速度快跑,日落黄昏之时,可到华山。 中午,到了一个市镇,武天洪不言不语地,在一家饭馆前下马,李玄鹦玉玲珑,也跟着下了马,走入店中。 迎面一个英俊少年,黑缎劲装,肩头后左右,各露出剑柄,是使双剑的,双剑却不在一只鞘里,却分左右两鞘挂在肩后。 这英俊少年连忙立起身勉强笑着招手道:“武大哥三位,这里来同坐。” 武天洪三人一看,却是朱家骥——海国三英的弟子,曾奉令在南京,迎武天洪三人去海外的。 武天洪一见朱家骥,开始露出欢笑神色,但立刻由朱家骥联想到海豹老三爹,不禁眼泪夺眶而出。 朱家骥也惨然不乐,出座拱手道:“小弟已经知道噩耗了,奉家师令,在此守候武大哥三位。三位家师,生怕武大哥悲伤中失事,特叫小弟来此陪伴,一路去华山,之后,并听侯武大哥驱策。” 武天洪连忙拱手道:“不敢当,太言重了。” 三人施礼坐下。 朱家骥绝不打听昨夜的战况,武大哥不必再提,告诉武大哥好消息:令师铁崖丈人,此刻刚到华山,同行的还有栖霞女史,和峨嵋掌门人华阳夫人,我们四人赶去,又可躬逢盛会。 武天洪一听铁崖丈人也在华山,心中大喜,马上眉开眼笑,高兴起来。武天洪虽然家中有父母弟妹,可是在武林中,一人独闯,像是武林中的孤儿,一听见铁崖丈人在前面,好像孤儿得到父亲,如何不大喜?他一喜欢,李玄鹦玉玲珑,也开始谈笑了。 四人匆匆吃完午饭,朱家骥没有马,和武天洪共乘千里追风两头见日黄骠马,放蹄疾驰,只一个半时辰,到了华山落雁峰。 这次又回到华山,一望之下,一切都整齐得多了。 直奔莲花峰,迢遥山庄,早有庄丁迎上来,打扦问道:“贵客找哪一位?” 玉玲珑喊道:“我们都是华山的!” 金枪堡主韩杰生,恰好出来,大喜相迎,诧问道:“黄毛精没有取来?” 武天洪四人急下马,庄丁把马牵去,先介绍朱家骥和韩杰生相见,玉玲珑道:“不但没有取到黄毛精,武林四奇死了两位!” 韩杰生大惊,喝道:“胡说!” 武天洪黯然道:“是真的,进去细谈,家师来了?” 韩杰生低声道:“在太华堂上,刚发完脾气!” 四人向内走,武天洪急问道:“发谁的脾气?” 韩杰生低声道:“他老人家一到,就把掌门人痛责一顿,因为华阳夫人来到,掌门人随随便便跑出去迎接,全无礼节,华阳夫人一怒之下,就要回走,恰好令师赶来。” 说着已进内院,远远望见铁崖丈人坐在左面,华阳夫人和栖霞女史,坐在右面,玉蕊仙刀绷着冰脸,立在铁崖丈人身后,徐竹年在下面坐着。 武天洪四人连忙奔进去,拜倒在地,武天洪止不住又哭起来。 铁崖丈人五人,一齐诧愕住了,老人放下茶杯,上前亲手扶起朱家骥,再扶起武天洪,问道:“孩子,什么事这样伤心?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流泪呢!为什么?” 武天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,朱家骥上前请安道:“大哥的哭,是因为穷财神章嘏、周老气,还有一位海豹老三,昨夜都死在侯朗儿手下!” 玉蕊仙妃首先尖锐地惊呼起来!峨嵋掌门人华阳夫人和栖霞女史,也一齐大惊,急同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 铁崖丈人面上罩了一层忧郁感伤,道:“都请坐下,慢慢谈。” 朱家骥又向华阳夫人和栖霞女史请安,代替海国三英致问候之意,两个老妇人都拱手道谢。 于是由李玄鹦把经过情形详说一遍。 武天洪不忍再去听,乘李玄鹦叙述之时,暗中偷偷打量这两位老妇人——华阳夫人听说是近六十岁,看来四十岁不到,比李玄鹦以前变老的时候,还要年轻些;此刻也只像李玄鹦的老姊妹!身材面貌,在李玄鹦和玉玲珑之间;武功气候,却一点看不出来。 栖霞女史比华阳夫人,身材略大一轮,面容略老一些,看不出真正年龄多少,穿的是一般大户人家主妇的普通服装,却是小脚。 左腰垂着一支碧玉笛。 李玄鹦叙述完毕,玉蕊仙妃奔出堂外,伏在廊下大石狮子上,放声大哭。 玉玲珑、徐竹年、朱家骥三人,连忙去劝慰。 铁崖丈人叹道:“地灵星说得对,血淋儿死后,武林的浩劫方开始!你看,侯朗儿为患,黑魔姑又来中土,白骨夫人还要出洞,怎么得了,天洪知道黑魔姑吗?就是三尸神的母亲,野人王的僮族元配妻子,人都喊做黑蘑菇,四十年没有来中土了。所谓‘一母三姑’,一母就是黑魔姑,阴尸手哪里算是一母?这一母和白骨夫人功力相等。大祸真要开始了。章嘏三人,不幸中了第一箭,昨夜若不是家骥的三位令师亲身到场,怕没有一个能够生还!” 武天洪大声道:“容弟子放肆,这个担子,天洪挑起来啦!” 华阳夫人和栖霞女史,都一诧愕,佛然不悦!铁崖丈人微笑道:“我相信你和李玄鹦两个,足可以把这个担子挑起来,但是你说说看,凭那一桩来挑这担子呢?” “无论白骨夫人黑蘑菇,纵然阴山墨豹再世,也不足奇!要想称雄天下,一半靠武功,一半还靠品德;阴山墨豹在世,邪恶之人,绝不能得到天下英雄的心服口服,阴山墨豹武功再高,没有一个人肯跟他,全部散光,有什么用?天下只有正派才能成功,天洪就凭一个‘正’字。” 华阳夫人面上显出赞扬的神色,向栖霞女史点点头。 铁崖丈人笑道:“你得到了!你得到了!你凭一个‘正’宇,成功自然是成功,败了也是成功。这次,我是不放心你师妹,特来照应照应好,事后我就回桐柏山去,你有什么事,喊到我我就来。” 武天洪慌忙跪下道:“师父怎么这样说话?一万年天洪也是你的弟子。” 铁崖丈人道:“一个‘正’字,可以指挥天下万世之人,懂吗?好了,来,坐在我身旁,华阳夫人也正想清理四川省,大家一齐谈谈。” 韩杰生倒成了华的总管,招呼一切,晚宴摆好了,请各人一齐入席。 筵席之间,武天洪又把武当派走失黄毛精,和地灵星谈到赛渊明和水晶球之事,详述一遍。最后他问:地灵星所说的北京城内有一位“麟岩夫子”是谁?在座的人,连铁崖丈人在内,都不曾听到这名字,都不知道“麟岩夫子”是何许人?铁崖丈人道:“华阳夫人掌门峨嵋派三十五年,不曾折半根羽毛,如今她眼见四川省境内,大巴山、巫山、松潘,屡屡被匪徒盘踞,很有心发英雄帖,邀请各路英雄,共同协助,来清理一下四川省,先和我商量,你们大家看看,这事应该怎么办?” 华阳夫人摇头道:“此刻我又打消这一番雄心了!连九云龙和天心老儿他们,都要封剑退隐,我这一把老骨头,还逞什么强?算了吧!把峨嵋山掌门位置,传给下一代,让他们去料理,如今江湖武林,应该是他们下一代的天下了。” 武天洪听了,心中好生不以为然!他本来因为师妹玉蕊仙妃,为了华阳夫人而受到师父痛责,不由得心中对华阳夫人,印象欠佳;此刻又听见华阳夫人,说出这等没志气的退缩言语,更感到不顺耳;华阳夫人的最后两句话,又含有讽刺晚一辈的意思在内,心中更不愉快,一句话到了喉咙间:“既然这样,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!”没有说出,以前地灵星的言语,又在耳旁细微地响起:“少年得志不要骄狂!”武天洪连忙把话咽回去。 玉玲珑却脱口而出道:“华阳伯母,主持正义,除暴安良,不是逞强呀!” 华阳夫人不看玉玲珑,向铁崖丈人冷笑一声。 李玄鹦脚在桌下,向武天洪脚旁触碰一下。 武天洪心中知道:李玄鹦必是暗暗踏玉玲珑一脚,叫玉玲珑不要开口,踏玉玲珑之时,无心中碰到武天洪一下,武天洪心中大疑,玉玲珑的话,非常的对,而且一针见血地恰刺中华阳夫人言语的漏洞上,李玄鹦为什么不许玉玲珑再开口?难道其中另有什么文章?此刻局面有点僵,华阳夫人来找铁崖丈人,是为了商量清理四川省,忽然又打起退堂鼓,岂非对铁崖丈人有些不礼貌?玉玲珑猝然“一句话顶心口”,说得对,难道铁崖丈人斥责玉玲珑,赞成华阳夫人退缩?华阳夫人以峨嵋掌门人的地位,冷哼了玉玲珑!铁崖丈人又不好再劝华阳夫人鼓起勇气,这时,铁崖丈人很难开口,却又不得不开口,只好笑问道:“天洪,你说呢?” 武天洪道:“若是峨嵋山发英雄帖,华山一定第一个到达!” 武天洪这两句话,回答得巧妙到极点!他是赞成肃清四川省的;他不提华阳夫人,只说峨嵋山,避免了和华阳夫人要缩手相抵触;又因玉蕊仙妃得罪了华阳夫人,借此表示,调解两派的不愉快;口气和玉玲珑一致,措词像是肯定,若峨嵋山不发英雄帖,则这两句话又成为卖好而不着边际的滑头话。 玉蕊仙妃倒也乖巧,立刻答道:“那是一定的。” 李玄鹦微笑道:“发英雄帖邀请英雄,共同清理四川省,这是一件震动武林的大事,凭我们几个小孩,能谈出什么道理来?还是几位尊长从长计较吧!用到我们,我们自当一死向前。” 李玄鹦眼看谈不出什么道理来,不如这样一说,把此事结束不必再谈下去了,免得引起不愉快的争辩。她用“从长计较”四字,相当阴损缺德,意思是说:先等华阳夫人决定态度之后,然后再谈,华阳夫人还没决定,谈个什么?于是一切责任,暗含不露地推到华阳夫人身上。 栖霞女史看出来,彼此在勾心斗角,唇枪舌剑,恐怕弄得不愉快,连忙打圆场道:“李家姑娘说得对,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规的,四川省也不止是峨嵋一派的四川省,是天下武林的四川省,谁都脱不了干系,不过峨嵋派有地主之谊就是了。” 然后,大家闲谈些别的事。 饭后,分成两下,长老辈的:铁崖丈人、华阳夫人、栖霞女史、金枪堡主四人,在大堂上谈着;少壮派的:武天洪、朱家骥、徐竹年、李玄鹦、玉玲珑五人,在外面客厅中谈着;可苦了玉蕊仙妃,她身为掌门人,不得不奉陪尊客,在大堂上侍立,不能参加少壮派共同欢谈。 武天洪首先问李玄鹦道:“刚才你为什么不叫玉玲珑多说,这里面另外有什么文章吗?” 李玄鹦微笑着,环视各人一眼,稍稍压低声音道:“前天我离开华山之后,在龙驹寨的龙驹寺附近,遇到一位旧朋友,他叫邵华亭,我看是他和吴煌对杀,心中十分诧异:这邵华亭也是正派的,也是一位奇才少年,那时吴煌正在追捕赛渊明,邵华亭为什么帮助赛渊明,去斗吴煌?邵华亭武功很高,差不多可以和吴煌斗个平手,他退下来之后,我见吴煌走远了,撞出来质问邵华亭,他说了些假话掩饰,就走了。我那时心中恍然大悟……” 玉玲珑抢着插口问道:“是那青城派的少年吗?” 李玄鹦点头道:“正是他!青城派近百年来,人才寥落,降了格成小门派,成峨嵋派的附庸,这邵华亭,是无心中得到了青城剑道的秘笈,所以能练成一等一的好身手,有心要中兴青城派。青城派既是峨嵋派的附庸,一定是峨嵋派不便出面来帮助赛渊明,就叫青城派的邵华亭,去协助赛渊明。峨嵋派为什么要协助赛渊明?可见峨嵋派也是在赛渊明的挟制之下的。华阳夫人来找铁崖丈人,要扫荡四川省,后来一听武大哥讲起:赛渊明和彭雪姑合流了,彭雪姑虽死,‘一母’黑魔姑此刻在巫山,华阳夫人既在赛渊明的挟制之下,自然不敢去碰碰黑魔姑,因此打消了扫荡四川省的意念,自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呀!” 徐竹年道:“名门正派,受一个大斜眼的挟制,多么不体面?我们私下把峨嵋派被挟制的一段公案,查访个水落石出,武大哥你看怎样?” 武天洪想起地灵星所说:大斜眼赛渊明,所有的神通全在一只水晶球里,水晶球一向天下公开,天下武林全要覆灭,恐怕和峨嵋派被挟制之事,有密切关系;地灵星又叮嘱武天洪,快快把壮武堂成立起来;地灵星的意思,十分显明:有了壮武堂,新的武林站起来,旧的武林,覆灭就让它覆灭吧!武天洪把这些都想了一想,坦白地都讲出来,告诉各人。 李玄鹦徐竹年,这两人对江湖十分熟悉,都点点头。 朱家骥大惑不解,他是由海岛来的,不想内地武林,还有这些复杂错综的关系。 玉玲珑渐渐领悟了,但茫茫然不知如何着手,她道:“武大哥,那你就快做呀!我们都帮忙。” 朱家骥道:“我本来奉师命,向武大哥投效的!家师对于武大哥的壮武堂很夸赞。” 李玄鹦道:“不知杨海帆能帮忙不能?我可以叫邵华亭来,一齐共举大事;三圣三英,都以为对,为什么还不做?我们有八个人:杨海帆、朱家骥、徐竹年、武天洪、张琼、玉玲珑、李玄鹦、邵华亭;也就是有了华山派、青城派、青龙帮,人手也不少呀!地方呢?有大巴山、熊耳山、南京、青城山,我们的基本都够了。” 武天洪笑问道:“应该怎样着手呢?” 李玄鹦道:“我去整顿大巴山,玉玲珑去住在南京下关壮武会——就是青龙帮总坛,武大哥各位,就去伏牛山熊耳山,去成立壮武堂。” 玉玲珑道:“我不,我太小,不会做事,我跟着武大哥。” 武天洪道:“那就请家骥兄主持南京下关。我要进京去一趟,见见麟岩夫子,这人是地灵星口中说出的,一定是一位绝世高人,从京里回来,就到河南立壮武堂。” 徐竹年问道:“倘若白骨夫人和黑魔姑出来猖獗呢?” 朱家骥道:“三位家师暂时不回海岛,正是受三圣的邀请,防范野人王、黑魔姑和白骨夫人的,三圣也一时不会回山。” 武天洪问李玄鹦道:“这样分道扬镳,你一个人去大巴山,不害怕吗?” 李玄鹦道:“等一会我想法子,把栖霞女史请了去,再去找到邵华亭,还有归顺我们的中蛊彭白姑,此刻还在大巴山,四个人合起来,高枕无忧。” 武天洪向朱家骥道:“我写信给你带去,叫孙良干他们跟你回去,放出眼线,查访黄毛精的下落。” 朱家骥道:“那我就替你们补位,护送周老气三人的灵柩东下,有我替你们,你们也不必拘那些浮文末节,赶紧做你们的事去。”他从背上卸下一柄剑道:“这就是海豹老三爹的遗物,送给你!” 武天洪潸然泪下,接了剑,放在桌上,拜了三拜,哽咽着道:“老三爹,你的英灵不远,我定要叫侯朗儿的颈血,溅在此剑之下!” 那剑在鞘里,自己呛啷地微动一下。 众人一齐大惊!不由得一齐立起来,都向剑拜了一拜。 大家又谈了阵,就这样决定,玉玲珑跟武天洪进京,徐竹年仍留在华山,协助玉蕊仙妃。 睡觉之前,武天洪把这些都向铁崖丈人禀明,铁崖丈人多么疼爱武天洪!自然完全适应。 第二天,朱家骥急奔陕鄂交界处的商南县,追踪九云龙天心老儿和虎丐一班人去,一同护灵东下。 李玄鹦、栖霞女史,一同去大巴山。 铁崖丈人、华阳夫人、金枪堡主韩杰生、徐竹年,暂时留在华山,支持玉蕊仙妃。 武天洪和玉玲珑,取道潼关洛阳郑州,奔北京去。 这一下,和李玄鹦作长时的别离,心中不胜惆怅,惚惚如有所失,幸而玉玲珑一路有说有笑,问东问西,倒不时打断了武天洪的想思之苦。 由于自己对李玄鹦相思之苦,体味到玉玲珑对自己害相思病,不禁对玉玲珑,心中起了又怜爱又歉疚的恩情。 武天洪、玉玲珑,上午出了潼关,再沿黄河东下,中午在大营打尖,下午贪路过了渑池县,到了千秋镇,千秋镇上却没有客店!

沈伯顽迎出大门之外,身后是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蕊仙妃、玉玲珑。 大门外站着两个客人,一个是侯朗儿,一个是陌生面孔的老太婆。 侯朗儿戴小瓜皮帽,身穿缎皮袍、缎马褂、云头鞋。 那老太婆,看来够上九十岁,满脸深浅鸡皮皱,找不到半寸的平地,稀疏的几根白发,两个烂眶眼睛,迷成细缝,塌鼻子,掀鼻孔,没牙的瘪嘴,身材高大,稍胖,下面三寸金莲,身穿半旧的短皮袄,扎脚肥裤。 但是李玄鹦一见这老太婆,正是华山替玉蕊仙妃补衣服的老太婆,也就是“黎山老母”!黎山老母,也居然被拉拢了去,并入黑魔姑一当!侯朗儿一见武天洪四人都现身,不禁面色微变,忙上前长长几揖,大笑道:“在下侯朗儿,是至诚至善之心,来替沈员外息事宁人的,沈员外或以刀兵相见,恕侯朗儿不敢领教,就此告退了!” 几个月前,侯朗儿还是一个野生的大孩子,人类的语言说得还不够顺口,几个月后的今天,侯朗儿不但是杀人如麻,积案如山,而且言语行动,已变成俨然一个社会上成熟的老油条,开口几句话,就想把武天洪四个人的手封起来!说得多么流畅!沈伯顽也是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久居南京,交游广阔的人,这种场面,焉有不能应付之理?他大笑还礼道:“舍下是吉祥之地,并非凶宅,侯兄和这位老太太请进,里面落座!” 前两句话,说得多么讽刺缺德,却又沉重有份量,又油滑得不着边际,内中还含着许多作用,也可算是外交词令的妙品!侯朗儿和沈伯顽一问一答之际,那黎山老母,一只烂眶细缝眼,早向武天洪向身上,骨碌碌打量了七八周。 武天洪忽然惊呼道:“哦!这位老太太,莫不是几十年前,威震天下,黑白两道无人敢不低头的黎山老母老前辈吗?” 他着着实实捧了几句,把老太太捧得心花怒放,可是表面上仍装得冷冰冰地,干涩哼道:“哼!你倒晓得?” 武天洪连忙叫道:“沈员外,我们都这样有眼无珠,面对着这一位绝世的高人,还不快快见礼?等不及到客厅里,就此快快拜见武林第一高人吧!” 武天洪沈伯顽,连忙躬身长揖,三个少女都一齐深深福一福。 老太太被武天洪降伏了,止不住干涩地呵呵笑起来,微微拱手道:“好个金狻猊,招子真亮,四五十年来,没有人认得老身,倒被你看出来,这怎么行?” 正是如朱熹所说:“其词若有憾焉,其实乃深喜之!” 武天洪向沈伯顽大声道:“黎山老前辈,比我们长三四辈呢!当年凭一对九曲蟠龙棍,打得长江黄河,三十年没有人敢抬头哪!” 这些都是从地灵星口中听来的。 黎山老母张臂挺胸仰面大笑道:“哈哈哈哈!是真的是真的!” 武天洪急向沈伯顽道:“沈员外快备香烛,一到客厅里,我们要拜黎山老前辈做干……奶奶,谁叫我们岁数太小?拜干妈都够不上呢,我们拜干奶奶吧!” 黎山老母哈哈大笑道:“那怎么敢当呢?老身九十四岁啦,一生没嫁人,是个没儿没女的老绝户,就拜干儿子吧!你们这五个怪有出息的,也不没辱了老身。” 正在这说话之间,侯朗儿突然一拔身,瞥然失去,不见踪影!这玉面雄狐果真是狐狸精,一见自己的靠山,被武天洪拉拢了去,马上警觉,三十六计走为上策!他知道一动起手来,黎山老母再不会帮助自己了!武天洪久知这黎山老母,连地灵星都闻名变色,是个可正可邪的大魔王,立刻用软功夫把黎山老母收伏过来,使她成为正派,拜她做干妈,面子拘着她,使她再不能走向邪派,而且地灵星说,她曾拯救过数十万人的性命,有那样大功德,拜做干妈,也不没辱了自己。黄毛精也是她救得逃出武当山的。 这才相让到客厅里,先叙礼坐下,沈伯顽的家人,真的在大堂上去准备香烛,于是沈伯顽、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蕊仙妃、玉玲珑,五人一同拜干妈。 黎山老母笑得瘪嘴合不拢,大约她一生没有享过人间的温暖,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呢!她拱手笑道:“少礼少礼,当年老身和武林三圣,海国三英,都是平辈相论,你们拜干奶奶,反把老身抬高过头,老身焉能比三圣三英高上去一辈?拜干妈正好。你们五个孩子听着:人生就是要行善,善有善报,老身当年保住黄河堤防,救下几十万人性命,老天爷不会让老身孤苦零仃的,如今在南京遇见你们五个,是天意啊!是天意啊!” 好像收了五个干儿女,马上就可以享福似的。 沈伯顽道:“干妈放心,伯顽家里还可以对付得过去,无论你老人家想安居静修,或是游山玩水,都不在话下。” 众人就大堂上坐了,沈伯顽把妻子儿女都叫出来拜见,连武天洪四人,也还是初次与沈伯顽家眷相见。 沈家人见毕,都告退,黎山老母问道:“那侯朗儿为什么忽然走了?他跟你们有梁子?” 沈伯顽道:“我们不敢说,不知侯朗儿是你老人家的徒弟吗?” 黎山老母道:“是老身在安徽,遇见一个和尚,法名因明,外号琉璃光王佛,是个不会武功的得道高僧,和老身谈得非常投机,到了南京,又遇见琉璃光王佛,是琉璃光王佛引见侯朗儿给老身的,是一个练武的上等顶好资质,要拜见老身做师父,老身还没有一定想收他!你有什么话?尽管说不要紧,老身一生没有收徒弟,就算是徒弟,徒弟也没有干儿子亲近呀!说罢。” 沈伯顽严肃地道:“怕干妈还不知道吧?这侯朗儿,就是玉面雄狐!” 黎山老母听了,两条细缝眼,突然怒睁,刷!放出一尺多长的愤怒光焰,似乎要把墙壁穿出两个洞,把沈伯顽五人,都吓得一跳,她愤怒地厉声问:“你说什么?他就是玉面雄狐?” 武天洪四人一齐答道:“是的!” 黎山老母又重复厉声道:“就是在北方奸淫掳杀半边天的玉面雄狐?” 五人一齐坚决肯定地答应是!黎山老母忽然又眯成细眼,低声道:“你们可别嚷嚷出去,丢脸!九十四岁老娘倒绷孩儿,倒被他糊弄了老身,不知那琉璃光王佛,是有心是无意?” 一霎时,武天洪全部恍然大悟,高声道:“是有心的,那琉璃光王佛,不是别人,正是那赛渊明!我曾在平盛酱园,看见过他,又看见一柄斜刃剑,原来赛渊明是个大斜眼,所以他用的兵器,也是斜刃剑,正是黑魔姑侯朗儿一气的人!” 黎山老母忽然显得衰老起来,叹道:“年头变啦!年头变啦!越变越奸!想老身年青的时候,江湖上哪里有这些怪事?全讲究直来直去!唉!这些不成材料的后辈,真功夫什么也没有,专凭奸诈来糊弄人,叫那门子英雄?真是!” 武天洪听了,心知这黎山老母,原来是一个极正派的人,只因太爽直,不会心机,才往往被黑道人利用,结果得到“可正可邪的魔王”的名声。 沈伯顽把侯朗儿的来历说了一遍,接着又说赛渊明,黎山老母倒沉住气,静静听完侯朗儿的故事,一提到赛渊明,黎山老母摆手道:“不要说下去了,赛渊明老身知道,专干挟制讹诈的败类,你被劫去之后,老身曾在潼关山上写字:‘欲寻沈伯顽,须问赛渊明。’忘啦?老身这几年,正在到处追赛渊明,追到之后,就把他那水晶球儿拿过来,谁知道老身竟然黑了招子,当面冒充琉璃光王佛,老身就被糊弄过去,没有看出来!” 武天洪也把准备十月三十日去“四侠平西”,征讨巫山黑魔姑,和大巴山白骨夫人之事,说了一遍,可以把赛渊明釜底抽薪。 黎山老母道:“你们不要弄错了,不是赛渊明倚靠黑魔姑,是黑魔姑倚仗赛渊明的大力,挟制各门派,这是两件事,灭了黑魔姑,赛渊明仍然挟制许多门派,灭了赛渊明,黑魔姑也仍然能张牙舞爪!你们要灭黑魔姑,行吗?打得过吗?”武天洪未及回答,黎山老母又道:“也罢,说不得老身又要再奔波一阵,替你们压压阵脚儿,黑魔姑好斗,白骨夫人难斗!黑魔姑是凭真刀真枪对打,白骨夫人练了六十年的九阴尸气掌,就是血淋儿的阴尸掌,武林三圣,未必能胜她,老身也只以对个平手,你们凭什么?老身不愿意挫折你们的少年锐气,去吧!干它一个惊天动地,让天下人知道,黎山老母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,去吧!老身随后来。” 又谈了一会,武天洪四人辞去。 沈伯顽立刻替干妈布置最适当的住处,从此,黎山老母暂时住在沈伯顽家。 消息传出去,连虎丐都亲自来拜见。 武天洪四人出来,先去紫金山下,看看“英烈庙”,建筑得相当雄伟,大四合院,共三十六个大小房间,海豹老三爹已住在里面,留武天洪四人吃晚饭,谈了许多许多海上的英雄故事,海豹老三爹道:“那柄宝剑叫做彗星剑,是个不吉利的名字,从古到今都说天上彗星一现,天下就要大乱,人家的败家子弟,都叫扫帚星,扫把星,也就是彗星,你得改个名字。” 武天洪笑道:“老三爹说得对,我把名字改在‘日精’剑就是。”他忽然想起,问玉蕊仙妃道:“你的湛卢剑,怎会落到侯朗儿手里?又断了剑尖?” 玉蕊仙妃道:“那是假的,华山派传山之宝的剑,大约是被人暗掉换过了,我把湛卢剑请师父看,师父手指一弹,就把剑尖弹断,我把它丢到山沟里去了。” 武天洪问道:“你现在用的呢?” 玉蕊仙妃道:“是徐竹年三哥送给我的,倒比那假湛卢剑好!” 她把剑拔出来给大家看。 到底比不上祥麟剑,但若没有祥麟剑,这柄剑也该是天下第一等的剑了。 大家谈了一阵,见海豹老三爹死而复活之后,精神气色,和过去一样,都放了心。 不到二更,武天洪四人,回到下关总坛。 总坛寂然无人,原来都集合在左面空地上,听朱家骥训话,黄景此刻正式当了副会主了,坐在朱家骥身后。 武天洪四人进入总坛时,听朱家骥正在吩咐:“……浦口的平盛酱园,告诉田桂,我们派薛秋山包振先二人,长时驻在他家看守着,看他还敢不敢勾结那些匪类?不然,驱逐出境……” 武天洪四人进入总坛内,却看见客厅灯火亮着,内中似乎有人。 四人略走近些,向客厅内看看,见有一华服少年,坐在客厅中,面貌很清秀文雅,衣冠十分精美,身旁旁还有铺盖行李,似乎是远道而来的。 那华服少年非常敏感,武天洪四人向客厅内一看,他已察觉,立刻走出客厅外,拱手高声道:“不敢请问,是武少侠吗?” 武天洪四人当即转身向客厅去,武天洪拱手道:“在下武天洪,兄台贵姓?” 华服少年不答,反客为主,伸手让武天洪四人,一齐进入客厅中。 武天洪刚一进入,华服少年立刻扑翻身拜倒地上,放声大哭道:“我叫何廷魁,家先父就是上超下然。” 原来是何超然的儿子,家住在河南千秋镇,武天洪曾从他家救出来陈年老酒,后来何超然在泰山卧底,被武天洪察觉出来,把他带走,他一下知道化名陆秀夫的,正是金狻猊武天洪,把就孩子托付武天洪,一头撞死了,是玉玲珑又赶回泰山,托杨海帆办理善后的,如今,何超然这儿子何廷魁,来南京投奔武天洪了。 古礼居父母重丧中,是罪人,见人就磕头的,因此武天洪不回字。 何廷魁哭拜了,站起身。武天洪不愉快地问道:“你在热丧之中,怎么能穿绸带缎?不戴孝吗?” 何廷魁道:“武少侠容禀,何廷魁因为身上带着要紧东西,生怕引起坏人注眼,把重孝服穿在里面,外面罩上缎袍的。” 说着,他把紫缎狐裘掀高起来,里面果然穿着重孝孝服。他继续道:“禀武少侠,我这就把外面衣服脱去了。我这次把赛渊明存在我家的四包东西都带来了;一份是峨嵋山的,一份是九连山的,一份是济南府湖海山庄的,一份是关外长白山的。” 何廷魁把外面衣服都脱去,露出一身孝服。 武天洪转怒为喜,介绍三女侠相见。 李玄鹦道:“我一眼看来,你这人倒还不坏,心地很好,可是武功还不够在江湖上立足,我做个主张,你拜在华山玉蕊仙妃门下,好好地学武功,将来是首座大弟子呢!” 玉蕊仙妃粉面微红,急道:“我未禀明我师父,怎能收徒?” 李玄鹦笑道:“当了掌门人,自然能收徒,大哥对吗?” 武天洪道:“是的,当了掌门人自然能收徒,有师有徒,才能成派,怎能一个掌门就算华山一派?” 玉蕊仙妃道:“那就是了,今天一言为定,等满了丧,再行拜师之礼。” 何廷魁又向玉蕊仙妃拜了拜。 武天洪道:“你所带来的四包东西,都是不能告人的隐私之事,峨嵋山的一份,我们不可看,原封不动,加封包好,以后还给峨嵋派。济南府湖海山庄,不知是正派邪派,听说和高邮的金枪堡主韩杰生有来往,以后向金枪堡主问明白了再说。关外长白山的,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,也暂时封存起来,打听明白再说。唯有九连山的一份,是我们敌人的,请你取出来,我们大家看。” 这时,朱家骥已训话完毕,大家都来了,孙良士急去替何廷魁安排晚饭和住处。何廷魁取出四包文书,上面都有赛渊明的亲笔封条,封条上署名是:“琉璃光王佛赛渊明”。其余三包,李玄鹦都取来交给朱家骥又交给孙良干去封存,众人一同到内厅,把九连山的一包文书拆开看。 原来这一包裹,并非不可见人的隐私之事,却是九连山的宗谱,由第一代传下来,历代的山主和徒子徒孙,姓名都有,传到第四代,山主叫高元定,第五代就是九连猴魔为山主了。 九连猴魔手下,有桃花娘子姊妹四人,再以下就没有了。可是现在九连猴魔被吴煌斩在陕西武关,四个桃花娘子也次第都被杀,九连山黑道一派,断绝了。 此外,包裹中还有九连山黑派的武功秘传的书,一本是遁甲隐身奇法,一本是十指啸风内功。武天洪记得:在荆州胡劲夫家门外,初次斗欧阳霹雳和桃花四娘子之时,桃花四娘子确曾施展十指啸风功夫的。 这两本秘传武功,确是奇诡精奥,别树一帜,武天洪以前也曾从桃花四娘子那里得来一鳞半爪,实际战斗上使用起来,往往能奏奇效,然而今天的武天洪四人,已经是从《玄机武库》中出身了,对这两本书,也看得不够珍贵。 武天洪把这两本书,给了施鹏程邓公明,叫他二人去练习,再叫他二人跟黄景去学“散骸功”,把遁甲隐身奇法,加上散骸功,两种综合使用,倒也是武林的一异彩。 这时是十月初,武天洪知道他的檄文,已经印好各处散发出去了,就与三个女侠,决定上路,自愿跟随去的,有黄景、孙良干、施鹏程、邓公明、何廷魁。 在南京,有黎山老母、虎丐、王发、吴煌,助守沈伯顽家中,万安万全谁也不敢侵犯,海豹老三爹住在英烈庙,朱家骥领着薛秋山包振先,主持下关总坛,这一切都无后顾之虑。 玉蕊仙妃又请武天洪代笔,写一遍响应武天洪檄文的文章,请朱家骥去派人刻牌印刷,交由民信局寄发。 于是武天洪四人,开始上路,实行“四侠平西”。 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蕊仙妃、玉玲珑,四人在前,黄景、孙良干、施鹏程、邓公明、何廷魁,五人在后,相隔三百里。 从南京到巫山,虽然有好几千里路,但是凭武天洪四人的千里马脚程,不出十天可到。如今只是十月初,距离十月三十日还有一个月,为什么要这样提前上路呢?一来因为初冬天气,日短夜长,每日走不了多少路,天就黑了,二来因防阴雨不好走,行进太慢,深秋初冬,雨本是很多的。但这都不是重要的原因,最重要的原因,是要去河南伏牛山熊耳山弯一弯,相一相地势,就准备买山买地造房子,成立壮武堂。 因此,离开南京之后,第一个目的地,是伏牛山熊耳山。 从浦口出发,第一天上午巳末午初,过了滁州,就入了山地区,当晚到了定远,乃是一个山城。第二天,由定远出发,第二批黄景五人,绕由浦口出发。 武天洪四人,由定远出发,准备当晚赶到颖州,这一天的路程很长,四匹千里马都走得很快。 定远虽然是山城,这一带山区,山都不很高,但十分秀丽,曾在山中,发现了处幽静的谷口,谷口山壁上,刻着有“高二山居”四个大字,进入谷内,又发现一个山洞,洞上刻着“高二云寰”四个宇,和湖北大洪山一样,四人顺便进去看看,只剩空洞了,里面还有白木门,空的木支架,都积得很厚的灰尘,还有一只生满了锈的鼎炉,想是药王高二,以前曾在此洞住过一段时间,而现在呢?高二已经心灰意冷,看破红尘,落发出家了,四人都不胜慨叹一番,李玄鹦想起高二曾经替她恢复容貌,更不胜惆怅之思。 午后,过了历史上有名的八公山,当初晋朝谢玄以五万精兵,由刘牢之五千精锐的北府兵为前锋,大破秦王符坚一百五十万之众,即在此地!当晚二更,才赶到颖州阜阳城,这是皖西北商业散集吐纳地,相当繁盛。 一过八公山,又是万里平原,路很好走,赶到河南省汝宁府。 第四天,中午经过舞阳,想起以前有丁大元丁次元兄弟二人,特进城拜访,不料丁氏兄弟,已去山西了。当晚到了鲁山县,平原已尽,再向西,就进入伏牛山区。 玉玲珑悄悄问武天洪道:“大哥,你跟我大姊初次见面的地方,就在这里?” 武天洪道:“不,那是在嵩县以南的荒山中,走了一夜,第二天中午,同在嵩县城外客店里歇息的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玉玲珑又问道:“你跟我二姊初次相见呢?在什么地方?” 武天洪笑道:“我拜人铁崖丈人门下,就见到你二姊了。” 玉玲珑悄声道:“我呢?第一次看见你,在南京下关,我父亲叫我用五台山刀紫霞刀法,杀死铁臂苍虬。那时我蒙着面,我看你从马背上拔身,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把两个强盗的兵器打脱手,那时我就想,这个男人武功真好,人又那么俊,不知道是武天洪不是,你也没有和我打招呼。后来,你和我二姊经过我家乡,我还打了一支安息针。你和我二姊到我家去,我爷爷款待你,摆了四付杯筷等我,我又追黑煞神到大别山去了,你到我家里我都没有见到,后来在大别山才说话的,你看,我们俩的缘份,这么难吗?” 武天洪听了,心里着实感动,只好握着玉玲珑的手,低声道:“你对我真好!” 玉玲珑低声道:“你看,我大姊想嫁给你,我二姊也想嫁你,我呢!”她微羞着低头道:“光东东地被你抱过,不嫁你嫁那个?我二姊看你把剑的名字改做日精剑,我二姊就把她的剑叫做月华剑,不是也想嫁你吗?我又不肯因为我想嫁你,把她们两个挤开,那多么不仁义?我怎么办呢?” 武天洪也有同样的困难,在三个绝世少女中,选择一个,一点不困难,丢下二个,和如何能对得起?岂不要终身抱憾负疚?这最困难。正在没有办法回答之时,李玄鹦来了,她见武天洪和玉玲珑握手密谈,咯咯地笑一声,然后走近道:“明天要进山了,要有个打算,你看怎样?以前我在熊耳山当帮主,附近一带,认得我的人很多,倘若熊耳山被匪徒们占山为王,看见我来了,岂不要引起麻烦?” 正在说时,只见黑暗角落处,一条人影在闪动。 李玄鹦首先看见,急转身向黑影,还未举步开口,那黑影狂叫一声,仆倒地上。 李玄鹦武天洪玉玲珑,急奔黑影倒地处,一看,却是客店的一个店伙。武天洪伸手把店伙扶起,拍几下,店伙悠悠醒来,全身并无伤痕。他狼狈地四面急看,一见李玄鹦,又吓得两眼睁得比胡桃还大,指着李玄鹦吃吃地喘着道:“你你,你,你是人是鬼?” 李玄鹦大诧道:“咦!这叫什么话?我怎么是鬼?” 店伙战战兢兢地道:“你不是已经死了几个月的辛祖仁吗?” 李玄鹦恍然大悟,笑道:“哦!你认得我?那一次我没有死,又活了。正好,到屋里来,我正要向你打听事情呢!” 进入屋中,灯光之下,店伙再三细看李玄鹦道:“帮主你真的没有死?那真是,真是老天有眼哪!像你这样好人,到哪里去找呢?这几个月以来,山上全不对啦,成了绿林强盗窝!” 李玄鹦问道:“现在谁占了总坛?” 店伙道:“三个人,为头的叫做闪道神,另外是以前两个元老儿,一个是飞天夜猫子,一个是半截松树,手下聚了有六百多人,比李帮主那时多两倍呢。” 李玄鹦向玉玲珑道:“五个元老,第一个是铁臂苍虬,被你杀死了,第二个是黑手狐翁,第三具是双头蜈蚣,第四个是半截松树,第五个是飞天夜猫子。天洪大哥都见过。” 店伙继续道:“为非作歹,打家劫舍,官兵来了两千,一丈打了个大败亏输,官兵不敢再来,可是闪道神他们这时候,也不大敢乱杀人放火啦!” 李玄鹦道:“旧人多不多?” 店伙道:“旧人都在,只有两百人,敌不过新人,新人四百多,总共六百多人,还是旧人好些。” 李玄鹦笑道:“大哥,明天我们先把山上清一清,再去看风水。” 武天洪道:“这些草寇,何必你我亲自去?明天黄大师哥一来,他们就能胜任。” 李玄鹦道:“五个元老之中,以半截松树的武功最高,和三绝四奇不相上下,恐怕黄大师哥不一定能胜。半截松树另外还有一手,他最会带兵,号令严明,那些喽-被他一带领,无不拼死向前,阵容不乱,所以官兵对他们无可奈何,还是我们亲自去好些。” 店伙也道:“官兵来了二千人,那半截松树一个人,只带了几十个不到一百个喽-,一仗就把官兵杀得流花流水,那几十个喽-,在他一声号令之下,就像铜墙铁壁向前进,一仗下来,喽-连半个受伤的都没有。” 武天洪惊道:“那么这半截松树也是个人才,我们可以把他收伏过来用。” 李玄鹦摇头道:“你见过半截松树,你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吗?不但反复无常,而且是下五门不干好事的,我们正派焉能用他?” 武天洪道:“那么我们明天亲自去一趟,看情形再说。” 第二天一清早,四人四马,离开鲁山。 离开时,口头说:李玄鹦一人去熊耳山,武天洪和玉蕊仙妃玉玲珑,往湖北去。于是李玄鹦一匹黑马,向正西去,武天洪三人,向正南去,还做出依依惜别的样子。 因为知道这附近地带,必然有熊耳山上的眼线密探,是故意做给那些眼线密探看的。 果然,在空中,一连几只鸽子,箭似的向熊耳山飞回去,直落到熊耳山半山麓中一处市镇里,那市镇叫做“栾川镇”。 栾川镇上有熊耳山的前卫站,站上接到鸽子,在鸽腿上解下飞报,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:“前帮主李玄鹦,独自来攻我们,尚有武天洪三人,已由鲁山改道去湖北。” 前卫站上接到飞报,立刻换一只鸽子,直放到熊耳山青龙帮总坛。 总坛接到飞报,立即报告山主闪道神。 闪道神自从在直隶宁津,劫取了千年人参,杀死了事主一家人,正要分赃,忽然听见侯朗儿摹仿武天洪的歌声,吓得弃赃逃走,以为真的武天洪来了。不久,遇到侯朗儿受了重伤,胸前洞穿,皮肉无存,被黄景抓去四根胸肋骨,还碰断一根肋骨,陷在胸内,其中狼心猴肺,都隐约可见,血流得全身都红,只剩得最后几口气。闪道神急把千年人参取出一些,给侯朗儿吃了,才算缓过气来,藏在一处坟穴之内,一日夜行十二时辰,就全复原了。 闪道神此次打劫,只得到枚千年人参,取了少许替侯朗儿治伤,心知侯朗儿一旦伤好了,必然要来把千年人参都夺了去,因此闪道神就不辞而别,独自一人,丢下一切伙伴,怀着千年人参,悄悄回熊耳山。 一路上,他自己也当然吃了些千年人参,顿时功力增强十倍,回到熊耳山,就当了山主。 本来是彭清姑,派半截松树当山主的,闪道神和飞天夜猫子二人当部下,如今他吃了千年人参,功力强了十倍,自己就当了山主,半截松树不服,打了起来,只一两个照面,把半截松树打倒,半截松树才服了,闪道神则说是,得到异人传授指点,不说得到千年人参之事。 原来凭药力增进功力,不是不可能的,然而只是一时的兴奋作用,好比常人吃了兴奋剂,精神体力会突然增强一样,一过了若干时间之后,药力完了,人又恢复原状。良善的兴奋剂,药性完了,身体不吃亏,恶霸式的兴奋剂,药性完了,还要给人痛苦的反应,叫做“副作用”。一切仙丹仙草,增加练武的功力,也都是短时的。 闪道神倒也不笨,他看出这种情形来,就把剩余的千年人参,留在身边不吃,等到遇见强敌,临时再服用。 但是,他如果这样,以后会成“瘾”的,没有千年人参就不行。 当下面把飞报报到闪道神面前,闪道神一面叫放飞鸽通知四川巫山,一面叫半截松树全军迎敌,一面私下里吃些千年人参。 接着,第二次飞鸽传书又到,上面写着“李玄鹦匹马过下汤镇”。 第三次飞鸽传书报到:“李玄鹦单骑过赵村”。 第四次飞鸽传书是:“李玄鹦过二郎庙向西”。 第五次飞鸽传书是:“李玄鹦快马过孙家店向西北”。 第六次飞鸽传书更近:“李玄鹦骑黑色千里马疾驰过马市街”!这马市街离栾川只有三十里山路,已到熊耳山前卫警界线!熊耳山青龙帮总坛上,巨鼓震天擂起,“轰”!放起一声号炮,六百名喽-,排成极其严整的队伍,前面三匹高头大马,三面绣金大红帅旗,吹风唿哨,一齐奔往山下栾川。 从这些情形看来,飞鸽传书,队伍动员,可见熊耳山确是整顿得有声有色,号令严明,行动迅速,效率极高。 这时正是中午。 闪道神、半截松树、飞天夜猫子,三人三马当先,后面紧跟着三面大红金字旗,六百名喽-个个服装严整,刀剑明亮,由最前面一人直到最后面一人,动作全然一致,顺着西风,扬起征尘,一路烟雾滚滚,直奔栾川。 迎面空中怪啸声,刮风而来,一支响箭射到,箭上附有小纸,纸上写的是:“李玄鹦破栾川,匹马单身而到。” 紧接着又是两支响箭射到。 半截松树在马上,一声号令,六百喽四兵刷地一字排开,列成雁翅阵。 闪道神、半截松树、飞天夜猫子,拔出刀枪,立马在最前,严密等候着。 六百喽-,全体亮出强弓硬弩,弓上弦,刀出鞘,果然如铜墙铁壁,使任何人也不能越雷池一步!无怪二千官兵会败在几十个喽-之下。 不到半盏茶时间,前面二里外,一带断岭上,突然一匹黑马破空疾起,上面骑着一个少女,人马一破空飞起,就越过岭脊而下,跟着就急剧下降,迅疾得像一道深黑彩亮的电虹,由最高岭脊,疾注而下,似星丸陨地,如鞭炮开花似的马蹄声,腾空疾驰而来,只一呼吸时间,已飞到面前二三十丈,戛然停止!李玄鹦骑在马上,头上万缕青丝,挽成朝天宫髻,如玄缎映日,细润白嫩的鹅蛋脸,如温玉暖雪,看来至多不超过十九岁。两道细长整秀的剑角眉,斜飞入鬓,透着远山螺黛之色,一双黑白分明亮发秋水的朗目星,显出绝人的颖慧机智,更表现着正大威仪,悬胆玉鼻,红菱小口,天然美妙的弧线下颔,柔荑玉颈。身穿深紫红素缎武靠劲装,胸前五彩大花湘绣的龙凤呈样图,灿烂夺目,左肩上露出绝世奇珍祥麟宝剑剑柄,一尺长朱丝红穗,随风飘起。腰系三寸宽镶珍嵌宝犀皮带,下穿深紫红八团花缎的灯笼裤,脚上秀盈盈俏窄窄的玄缎粉底快靴。骑一匹西方大食国名种,另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天风威仪。 李玄鹦已经先开口,以清脆圆润嘹亮的美音高声道:“列位首领兄弟们,本人是熊耳山青龙帮的帮主,辛祖仁李玄鹦,请列位放下兵器,听候区处!” 三个首领和六百喽-,茫茫然不由自主,一齐全都放下了兵器,一齐全都跪倒在地上,鸦雀无声!李玄鹦下马,躬身拱手,高声道:“列位请起!改邪归正,是天大的喜事!如今熊耳山上,暂时仍然由闪道神、半截松树、飞天夜猫子,你们三位主管!你们六百弟兄们,好好听三位主管的军令,不得有误!等本人破了巫山大巴山之后,再回来向三位主管六百兄弟贺喜。到那时,凭功抵过,各有升拔。此刻本人不再上山,要和武天洪在附近走动十天,不惊动你们,你们也不必款待,十天之后,我们自己就去巫山。本人交代完了,请三位主管,带队回山。” 三个首领和六百喽-暴雷似的同声傲然答应。 李玄鹦躬身拱手,道一声“下次再见”,回身上马。 闪道神、半截松树、飞天夜猫子,三人站起身,同声高喊道:“小的们恭送帮主!” 李玄鹦扭回身微露笑容,长长一揖,飞马而去。 六百喽-都拾了兵器站起身。 闪道神三人,面面相觑,道:“天上的神仙呀!把我们六百人一比,都比成烂纸破布了!” 半截松树和飞天夜猫子,本是熊耳山五个元老的第四第五两人,照理说比李玄鹦还长一辈,可是此时一见李玄鹦云天姿容,龙凤威仪,马上被彻底镇慑得毫无反抗之志,甘心北面称臣!李玄鹦一见这种情形,她不卑不亢,拿捏得恰到好处,简单明了几句话,说完就走,不损害熊耳山毫发,可是整个熊耳山,性质可全变过来,改邪为正。 武天洪三人,何尝去湖北?只等李玄鹦打起来,武天洪三人,就乘虚突袭熊耳山上的总坛,如今远远了望,看见李玄鹦单骑伏群寇,翩然回来,十分欣喜。 玉蕊仙妃以华山掌门人的身份,深深自叹不如,对于李玄鹦,从种种方面直到今天,钦佩得五体投地,再没有话说!更深深相信师父铁崖丈人所说:李玄鹦是三个奇人中之一,半点也不错。 于是四人四马,每天在乱山中,东奔西跑,到了第八天,找到一处最好的地方——这地方是在熊耳山的南麓,伏牛山西岭之间,朱阳关之东三十里,军马河之西三十里,正北三十里,又是青龙帮总坛所在地的三川和大石河,正南三十里,则是重阳店。 这块地方平平展开一千多亩,背倚熊耳山七座主峰,面对淅川河的清清流水,土地肥沃,水草繁茂,形势雄壮,景色秀丽,确是一所最称心如意的地方,地方是属于卢氏县的。 玉玲珑受她祖父的影响最深,她祖父天天心老儿,平时是以刻碑为生活,此时玉玲珑拔出威风刀,向山上挖一大块青石下来,四面削平,像个大石碑的形状,放在武天洪面前,叫武天洪写字留在此地。 武天洪用日精宝剑,在石碑上写六个大字:“牛耳麒麟坝”,下面写七个较小的宇:“壮武会总堂堂址”。玉玲珑取去,看准正南方向,用内力一按,把石碑按入山石中三分之一,到刻了字之处为止。 此地离鲁山县,已有三百多里,自然不必再回去,四人四马,就向正南,到重阳店镇上,找客店歇宿。 由重阳出荆紫关到湖北,向正南偏西奔巫山,不过五六百里山路,至少三天可到,此时只是十月十八日,距离三十日进攻巫山,还有十二天,四人就先到湖北西北的郧阳住下,此地离武当山不过二百里。 在郧阳住下之后,白天里,到深幽的荒山中,互相练习玄机武库的功夫,晚上,叫客店店主伙计,打听外面消息,听听外面动静。 无奈这郧阳是湖北省西北部偏僻地方,不是东西南北往来的重要路口,又有武当派在附近,附近数百里之内,再无其他杂门小派,因此店主店伙,打听不到很多的消息。 但是在所打听出来的很少消息中,却也获得了几项极重要的情报—— 第一是少林寺接到武天洪四人的檄文,立刻派总监寺贯瑛大师,兼程赶到武当,并有恒山派和五台山派的俗家弟子同来,在武当开会,想阻止武天洪四人,不得轻举妄动。因为上有三圣、三绝和十二名门正派,都还没有开口向黑魔姑说话,武天洪四人,后辈小子,焉能僭先?把三圣和十二大门派,放在什么地方?并且,武天洪四人合起来,未见得能在黑魔姑手下,走过十招以上,黑魔姑的武功高强绝世,三圣都不得不慎重,武天洪四人,焉能妄逞血气之勇?因此在武当山的会议中,都主张火速抢在前面,把武天洪四人拦阻回头。 第二个消息,是有一个从山东泰山来的,使双鞭的杨海帆,已在前一天过了郧阳,赶往巴东,同行的有山东济南府湖海山庄的少庄主。 第三个消息,是河南贯市李家,以“贯市哨棒”驰名天下百余年无敌手,二庄主李宜均,准备先和武天洪较量一下,谁胜了谁去攻巫山。李宜均没有从郧阳经过,但是到处都散布出流言来。 第四个消息,是华山来了一个老太太,身上带了一支玉笛,两天前从郧西县经过,留下话来,叫武天洪四人,再三小心,这老太太,无疑是栖霞女史。 这四个消息,都是在郧阳打听出来的。 再一个坏消息,是有人看见终南妖道,赶去巫山。 武天洪四人密商一番,此去和黑魔姑见一见高下,根本没有把握,而且黑魔姑手下的人手,定然不少,自己方面只有四个人,照理,应当由郧阳出发,到了“九道梁”,忽然改路向西南,乘夜突袭巫山的背后,即使斗不过黑魔姑,也可以把巫山闹个天翻地覆,然后乘机疾退,这样,也把黑魔姑的威名威风,致命地挫辱一下,这应该是上策。 但是当初已发出檄文,布告天下,天下英雄,或有的来助阵,或有的来观战,或有的来劝阻,或有的像贯市李家李宜均要先与武天洪较量,这些天下英雄,必然都集中在巫山的正面——巫山之东一百里,巴东县对岸的官渡口,等候武天洪,武天洪四人,焉得不正面亮相现身?焉能不当着天下英雄之面,痛击黑魔姑?万万不能从巫山背后偷袭而来,悄悄而去,因此四人决定,二十九日黄昏,必须赶到官渡口。 李玄鹦道:“黑魔姑定的是十一月初一,我们定的是早一天,十月三十日,倘使黑魔姑故意狡猾,十月三十她不在巫山,非等到十一月初一现身,那怎样呢?” 玉蕊仙妃奋然道:“那我们就踏平巫山!” 武天洪道:“对!那我们就踏平巫山!” 玉玲珑道:“上次攻巫山,我败了,还亏石祥割血救我,这次大哥该叫我当先锋,打头阵!” 武天洪道:“玉玲珑打头阵,玉蕊仙妃是十二大门派之一的掌门人,替我招呼客人。李玄鹦打二阵,接应玉玲珑,我单和黑魔姑斗!” 四人在郧阳住到十月二十六,十月二十七日一清早,四人四马,离开郧阳,奔向巴东县对岸的官渡口。 这一路全都是崇山峻岭,摩天吐云,荒无人烟,衰草遍地…… 二十七日一天,只走了三百五十里的乱山,晚上到了一个市镇,叫做“白河口”,只一家草棚客店,四人将就住下。 二十八日清早起程,又投入荒山绝岭衰草乱云中,中午,在九道梁打尖,越过摩天高峰,山路渐向下,黄昏之前,开始听见三峡中长江水声奔腾澎湃,过一道隘口之后,官渡口已在望,不到五里,但见沿江一带民房,全都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旗帜,像是谁家有大规模的喜庆事,在披红挂彩。 而且民间提早掌灯,天刚黄昏未黑,官渡口上己经是万星灯火,荧荧闪闪,照耀通明,江边一片樯桅排列如林,隐隐听见市面热闹的喧嚣声音,如过年时的庙会。 武天洪四人,知道一到了官渡口,定然要与许多天下英雄相见,少年谁不好胜要强?四人都在荒山中,快到官渡口之前,把最漂亮的衣服穿好,连马蹄上的泥痕,都揩擦干净。 这时,由山险口出现,直到下坡,奔官渡口,第一骑是金狻猊武天洪,英俊秀拔,豪挺无畏的雄姿,身穿碧色暗花熟缎劲装,胸前五彩灿烂绣着双龙夺珠图案,骑着千里追风雨头见日黄骡马。 第二骑是黑鹦鹉李玄鹦,天香国色少女,似九天玄女下凡,深紫红素缎劲装,胸前大花彩绣龙凤呈祥图案,骑着大食国名种纯黑高马。 第三骑是玉蕊仙妃张琼,人既生得白嫩无比,欺霜赛雪,全身又是纯白素缎劲装绣着灿烂的龙蟠虎踞图案,骑着蒙古种长鬃纯白大马。 第四骑是玉玲珑吴培秀,圆月儿甜俏轻盈含笑脸,身穿深品蓝暗花熟缎劲装,胸前奇彩精绣着牡丹芍药大花图案,骑着中州名产枣红火骝驹。 登时之间,就惊动了官渡口的闲杂人们,小贩脚夫这类,一齐欢呼鼓噪起来!这些闲杂人们,哪里知道这四人四马是谁?只是看到这样英俊艳丽秀美的人物,这样高贵豪华的服饰,这样雄武壮迈的气派,这亲神骏的战马,不由地自然轰动了!第一个被群众欢呼轰动所引出来的人,是一个身着轻孝服的驼背老者,手中三尺长蓝布袋,却是陈年老酒!陈年老酒疯狂地厉声喊道:“来啦!来啦!好有志气的少年人!谁敢拦你们去巫山,先吃我一桌腿!” 这算是自动代表官渡口所有的英雄,致一段最简捷短劲的欢迎词。 武天洪四人还未及下马,无数条人影飞空而来,从蜂拥而来的群众头顶上越过,纷纷落到马前。 王羽青、杨海帆、天心老儿、吴煌、金枪堡主、孙良干、黄景、邵华亭……还有七八个不认识的人。 武天洪四人飞身下马,玉玲珑飞身扑入吴煌的怀中,孙良干迅奔过来带住四匹马,黄毛精咧开天字第一号的大嘴呵呵大笑,马上四周都围满了闲杂群众,涌起震天动地的喝彩狂潮。 陈年老酒,厉声高吼道:“列位大爷、大奶奶,让开一事条路呀!天洪,你们住的地方都准备好了!跟我走!” 他驼着背,当先开路,倏地从三尺长蓝布袋中,抽出一条旧桌腿,厉声吼道:“他妈的,我可要撒村啦!让让开!” 打巫山,可以替三弟穷财神和四弟周老气报仇,陈年老酒特别起劲,特别卖力,特别拥护!看,他身上还替三弟四弟带着孝!群众在欢呼声中,浪潮似的在人山人海之中,裂开一条“人谷”,陈年老酒当前领路,武天洪四人,在许多至亲好友英雄们簇拥之下,缓缓下坡,来到江边。 但见江边几排民房,全都插各门各派的旗帜,有金枪堡、湖海山庄、海林山庄、衡山派,雁荡山派,就到了武天洪四人的住处,再往下,就是武当派的幡、少林寺的幡等等,一直下去二三里长,无怪乎旗帜之多!明天,十月三十日,就是攻巫山的正日子了!武天洪等四人,到了住处,孙良干立刻打开四人马上的行囊,取出袍褂衣裙,黄景十分热烈努力帮忙,替四人在华丽的劲装外面,男的加上袍褂,女的穿上衣裙,好去拜见尊长们。 到了临时搭好的一座大席棚里,尊长都已坐好,等候武天洪四人,一次拜见,免得挨门按户去跑。 武天洪四人,由黄景孙良干二人领路,到了大席棚外面停止,黄景孙良干,先进去禀报,上面吩咐下:宣召进来,然后黄景孙良干,出来领武天洪四人,鱼贯进人大席棚中,一字排开。 抬头一看——最上三位首座,出乎意料之外,是赵孟真、赵仲善、赵季美,海国三英仙驾亲到了!上面第四座,是铁崖丈人,师父也来了!多么关心爱护徒弟!第五座,黎山老母!这位出没隐现无常的老女怪杰,为了武天洪四个干儿女也当众公开现身露面!上面只有五大座!左面第一座,是个寿星老儿似的,少林寺总监贯瑛大师。 右面第一座,是武当总护法灵玄道长,过去不曾见过。 左面第二位,是天心老儿。 右面第二位,是陈年老酒!以下,左面共有十七座,各大小门派的掌门人,或是有首座弟子,其中天山、昆仑、崆峒,三派没有到,或许是路远,收不到檄文,华阳夫人到了,徐竹年却坐在华山派的位子上。 右手十九位,是各堡各山庄的,贯市李家也在内。 孙良干在旁,一一介绍。 武天洪四人,恭恭敬敬拜见,料想不到,一纸缴文,竟成了天下全体响应,真个是天下捧场!武天洪四人一一拜见完毕,垂手恭立在下面,铁崖丈人微欠起身,向海国三英拱手道:“请三位老大哥,教训他们几句话。” 三英连忙拱手还礼,赵孟真道:“铁崖师兄请坐,兄弟遵命。” 铁崖丈人坐下,赵孟真含笑开言道:“天洪你们四个,旅途辛苦,早点歇息,准备明天的正事,我们三人,也没有什么话吩咐,只告诉你们三句话,就是,胆大心细,以后,胜了不要骄傲,败了不要气馁,记住!你们歇息去吧。” 这是体恤四人旅途辛苦,不肯多说,怕四人站在下面太疲乏。 黎山老母插口道:“好!说得对!这三句话,够你们一生受用不尽!” 铁崖丈人向海国三英道了谢,吩咐武天洪四人回去。 武天洪四人,一齐辞谢了,仍然由黄景孙良干,引领着回到住所。 陈年老酒,端一只椅子坐在武天洪四人房门外,道:“你们好好静坐养神,不要分心,明天替天下英雄,打个大胜仗!我给你们看在这里,谁也不准来拜访,不然,朋友一来,一夜说到亮都不完,还斗个什么?斗锅巴!” 说完,不容武天洪四人回话,手凭空一招,咚!房门关得紧紧地。 武天洪看这间屋内,像是一间仓库,临时腾出来的,一丈阔,六丈长,摆了四张帐床,被褥俱全,上面还有些巴东县某某客店字样,原来是从对岸巴东县借来的。 窗前方桌,刚开好了热腾的饭菜,从碗筷上,也看出来是巴东叫来的。 四人默默坐下吃晚饭,谁都说不出话来,每个人的心中,都十分感动,十分震动!师长们的关心爱护,天下英雄捧场期望,这责任多么严重?万一败了,自己身死不足惜,还要替三英、师父、干妈,丢尽了脸皮!但是,有必胜的把握吗?虽然读了《玄机武库》,可是那么崇高精奥深邃微妙的武学,岂是旦夕之间,所能领悟体会得透彻的?仅仅浮光掠影地得了少许的皮毛,能济事吗?而且,对于黑魔姑的武功,是什么门路?应当怎样斗法?到此刻止,仍然是毫无所知。 本来,少林、武当,是决定前来阻止武天洪四人的,一来固然也是爱惜这四个后起之秀,二来也是怕眼看着铁崖丈人的门徒去送死,不出来拦一拦,怕铁崖丈人见怪,三来,却又因名门正派还没有开口出手,这四个后生之子,倒耀武扬威起来,居然要去讨伐黑魔姑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,荒天下之大唐!少林武当一一打开窗子说亮话吧——也不无嫉妒之心在内!铁崖丈人亲自赶来了,心中骂着:天洪和丫头,这两个不省油的灯…… 可是当着少林武当两派之前,两派表示要拦阻武天洪四人,铁崖丈人反而不好开口!为什么?铁崖丈人倘若赞成拦阻,无异承认自己的门徒不行,若反对拦阻,则又无异自己把徒弟推上死路去!铁崖丈人心中想:若单是一位黑魔姑,合武天洪四人之力,虽不能胜,还不至于亡身送命,只怕黑魔姑见官渡口来了这么许多英雄,有合围包剿之势,黑魔姑把她丈夫野人王找来,把白骨夫人找来,则铁崖丈人都无能为力!铁崖丈人知道:凭自己武林三圣的武功,对付阴尸手血淋儿,稳操胜算,对付黑魔姑,还可以平手,若是黑魔姑、野人王、白骨夫人,三人同时现身,则武天洪四人,再无可救了!因此,当少林武当两派,向铁崖丈人表示,要拦阻武天洪四人之时,铁崖丈人真的窘住了,无言可答,只好说:等武天洪四人来到之后,向四人问明白了,然后再作决定。 可是…… 可是武天洪四人还未到,突然黎山老母现了身!铁崖丈人一生,相当忌惮黎山老母,以为她来捣乱的,及至一谈开之后,却是来替武天洪四人撑腰的,铁崖丈人大喜,心中也渐渐转变,渐渐倾向于支持武天洪四人。 随后,满空异香过处,海国三英翩然莅止,然后铁崖丈人,心中大定,安如泰山磐石,少林武当,再也不开腔了。 武天洪四人,在静室内,默默地吃了晚饭,感觉到,心头十分沉重。 随后,丢开一切忧虑,使灵台空净,各人上床跌坐,默诵玄机武库,潜运内功,直到二更,然后睡觉。 一夜鸦雀无声。 次日,东方一黎明,四人自然同时醒来。 孙良干、施鹏程、邓公明、何廷魁,已守在门外,一听四人起身,都推门进来,送洗漱盥栉用具、早餐。 各路英雄,已有人纷纷出发,在初冬清晨寒风中,曙光熹微之下,人影幢幢来往,悄无声息,不时有马蹄声,得得而去。 武天洪四人早餐毕,大师哥黄景,已把四匹千里马,牵来门外。 陈年老酒已经骑上石祥的青骢马,在前面路上等候。 武天洪四人,正要去谒见三英、师父和干妈,黄景说:都已先走了。 武天洪四人一齐上马,一夜睡眠酣熟,清晨精神饱满,天下英雄,都在看着自己,又不禁豪气干云,雄心盖世,极想高唱自己的雄歌,只怕被天下英雄说自己太骄狂了,于是在心中默默地高唱一遍。 孙良干在后,高声一喊:“得胜凯旋”!武天洪四人,纵马如飞,疾驰而去!直接奔巫山神女峰!不过一百里的路程,不消一个时辰可到。 玉玲珑在后面,快马加鞭,直赶向前,高声娇喊道:“大哥,我当先锋打头阵,说好了的!” 玉蕊仙妃随后疾追而到,喊道:“我们倒过来,我打二阵,大姊打三阵,大哥最后打黑魔姑!” 次序倒过来了,玉玲珑一匹枣红火骝马当先开路,玉蕊仙妃白马第二,李玄鹦黑马第三,武天洪黄骠马第四。 巫山十二峰,武天洪四人,由巴东向巫山,是倒溯长江而上,十二峰的倒数第一峰,叫聚泉峰,倒数第二峰,叫登龙峰,倒数第三峰,叫飞凤峰,飞风峰正是神女峰,也就是正数第十峰。峰半腰有“凝真观”,就是楚怀王所建立的神女庙,到宋朝改名为凝真观。 半个多时辰疾驰下去,超越了许多沿路赶去的英雄,天色已大亮,到了巫山第十二峰——聚泉峰。 前面已有许多观战英雄,杨海帆也在内,都停止在前面,不再向前进。 玉玲珑首先一马飞来,杨海帆喊了了句话,马太快,早已越前,没有听见,却看见前面山径口,终南妖道和侯朗儿,拦在前面。 终南妖道一见玉玲珑飞马疾奔而至,连忙喊道:“不在这里,吴女侠请止步!” 玉玲珑手中,已扣好了十二支安息针,勒马停止问道:“不在这里在哪里?” 终南妖道稽首道:“妖道有礼了,奉黑母后之命,特来迎接!在第十一峰与第十峰之间,就在前面不远。黑母后玉驾,辰时正方才能到场,请四位随妖道来。” 说完,和侯朗儿转身奔回去。 后面三人三马都到了,四人鱼贯向前,玉玲珑仍在最先,跟着终南妖道走。 片刻之间,越过第十二聚泉峰,又越过第十一登龙峰,前面倒有一片百亩大小的平场,一望而知是用人工临时开平了的。 平场的那边,就是神女峰。 终南妖道道:“四位请在此稍候,辰牌正,黑母后玉驾全都要到。” 玉玲珑问道:“那许多观战的呢?难道不可以到这里?” 终南妖道道:“容妖道回禀上去,看黑母后如何吩咐?” 玉蕊仙妃回头向最后的武天洪道:“凭什么等他们吩咐?大哥你请他们过来,难道巫山敢拦阻?” 还未说完,陈年老酒青骢马当先,已把无数英雄们,潮涌似的一拥都带过来了。 终南妖道和侯朗儿,飞似地奔上神女峰。 武天洪上四人下了马,杨海帆大师哥亲自来牵去马匹,武天洪四人,并步走入平场之中,一字排开,每人相距五丈,面向西方神女峰立定,拔出兵器。 随后,各路英雄纷纷来到,四散围在平场的半边。 黄景孙良干施鹏程邓公明何廷魁,都带着大椅子,马上把大椅排开摆好,海国三英、铁崖丈人、黎山老母,五人一齐升座,其次少林武当、三绝的天心老儿、四奇的陈年老酒,也都升座,其余的人,一律都站立着,或随意坐在山石上,顷刻之间,这第十一登龙峰,朝西的半边,全都呆满了人。 再还有带来的工人,升火烧茶。 一缕极细的声音,传到武天洪四人的耳中,一听,却是贯瑛大师的传音入密,贯瑛大师道:“终南妖道,要生擒活捉,他若是乱施喂毒暗器伤人,叫他拿出解药来。” 金枪堡主韩杰生,很有学问,立刻在场边,树立了一根直棍子,棍脚之下,用金枪在地上画出时刻,他做了一个临时的“日晷”!他看太阳照着直棍的影子,渐渐移入辰时,他高声报道:“辰时到了!” 这时,听见神女峰上,吹起了牛角!牛角声呜呜悲鸣,一霎时,四面山上,到处响起了吹牛角之声,忽远忽近,忽断忽续,彼落此起,互相呼应,风起云涌,天地变色之概。 众人都凝神紧张起来。 接着,上次武天洪四人攻巫山,所已经听过的那种恐怖的野人生番的鼓声,又在峰上响起来:“噔噔咚!噔噔咚!噔噔咚!噔噔咚!” 这次却比上次轰震十倍,真有“雷鼓动山川”之势,峰上出现了两百多人那种野人队,一面拍着鼓,一面蜿蜒迤逦,由峰上曲折迂回而下,那两百多只鼓,拍得把全场英雄,心都震塌了,顷刻之间,来到了平场之中,围绕着平场走一圈,然后一字排阵,转过面来,对着这边。队虽然排好,每人的两腿仍在就地跳动,配合着鼓声,突然两百多人同时一声喝:“吓!”立刻鼓声寂然,人都不动。 接着,峰上又响起怪异的音乐队,六十多汉装短衣的粗汉子,一律同样的墨黑头巾衣裤鞋袜,吹着大号筒,喷呐,敲着厚钲锣,唢呐的声音,特别尖锐刺耳,奇调怪韵,听来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皱,大号筒和厚铜钲的声音,单调又沉重,像是把每个人心下,在釜底抽薪,使人心空虚地向下坠落,一切乐器,也都是漆黑的,六十多人的粗犷面孔,也都黑如煤炭。这六十黑人乐队,紧跟着野人王生番队之后,步行来到平场,在稍靠左边,列队站好。 第三队却是二十四个男女,披头散发浑身白素,扮做骷髅模样,每个人手中举着丧幡,直挺僵僵地跳着走下峰来,每个人口中,都在叽哩咕噜,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嘶哑,不可分辨,像是要在施行妖法。到平场之中,站队在稍靠右边。 第四队,却是大胆妄为,竟用天子的仪队,当先鸣锣喝道,高举着“肃静、回避”巨牌,后面旗锣伞扇,金瓜板斧,日月龙凤旌旗,二十名御林军锦衣卫,衣甲鲜明,一律白马,二十名马队之后,四顶五彩大花轿,每轿都是八个锦衣轿夫抬着。大轿之后,步行跟着一批人,就是侯朗儿、终南妖道等等之流,共八个人。 第四队之后,再没有了。 第四队到了平场,那些野人生番队,黑人音乐队,白骷髅队,都躬身为礼。 平场正面,已摆好四座公案,中间一座银色公案,左面一座金色公案,右面一座白石似的公案,另一座全黑色的公案却侧放在另一面,公案里面,各有一座同颜色的大交椅。 那一队天子的仪队,一字列在银色公案之后,四顶大轿,停在公案之前,山峰上一声号炮,飞入半天,四顶大轿轿帘一齐打开,但见…… 但见第一顶大轿内,走出来黑魔姑,仍然是京剧《四郎探母》中的余太君打扮,手拄龙头拐杖,大摇大摆,走着台步,走上正中间银色公案内大交椅上坐下。 第二顶大轿内,走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,看来在五六十岁之间,身穿古装,也像戏剧中,天子不戴冕旒的便装,仍然是锦袍玉带,这人是土黄色大方脸,直鼻海口,没有胡须,倒真有王者的气势,走上前,向金色公案内坐下。 武天洪四人,耳中响起铁崖丈人的一缕细声,道:“野人王!” 第三顶大轿内,爬出来一个比陈年老酒更驼背的,干枯瘦小的老太婆,两腮陷入得几乎没有,两只血红的胡桃大眼,几乎突出,翻唇露齿狞笑者,像已死四五天的人,在灵床上又笑起来,全身白衣白鞋,一条腿似乎不便,一拐一瘸,走向白石似的公案内坐下。 武天洪四人,耳中又响起铁崖丈人传音入密道:“白骨夫人!” 第四顶大轿内,却没有人走出来,人丛中突然出现四个同貌同服装兵器的蓝眼罗刹,奔到轿前,跪一腿请安行礼,然后从轿内,端出一架大黑旗,下有旗座,四个蓝眼罗刹恭恭敬敬捧着大黑旗,走向另一边的黑色公案。此时,野人王不动,那黑魔姑和白骨夫人,都起身向大黑旗致敬。四个蓝眼罗刹,把大罗旗安放在黑公案里面的黑交椅上,四人又一跪腿行礼,退在一边。 立时,山风把大黑旗吹得飘开,大黑旗上面四个大白色字,都映入一切人的眼中,是:“阴山墨豹”!武天洪四人,耳中又响起贯瑛大师的一缕细音,道:“阴山墨豹的座位,另在旁边,是旁观者,你们千万不要冒犯他!” 这时,这百来亩大小的平场,拥挤得好不热闹!主人方面:上面一排二百多人的生番野人队,前面是天子的仪队,仪队前面是三座公案:中间银色的黑魔姑,左边金色的,野人王,右边白色的,白骨夫人,三座公案前又是雁翅排开二十名禁卫军。平场左上手,是六十多人黑音乐队,和黑色公案,坐着“阴山墨豹”的大黑旗,平场右上手,是二十四名男女白骷髅队,平场中间,站立着侯朗儿终南妖道八人。 客人方面,正面、左右、右面,都站满了宇内三山五岳,三江五糊的成名英雄,大小名门正派,各地家堡山庄。正面稍前,坐着武功超绝入寰的海国三英、铁崖丈人、黎山老母、少林武当的总监寺总护法、三绝之中的天心老儿,四奇之首的陈年老酒,共九大座。 再前面,一字排开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蕊仙妃、玉玲珑,这四个名扬湖海,威震中原,少林英俊,雄姿挺拔,衣锦灿烂,精神饱满,豪气平云,雄心盖世…… 两方阵容都亮开,对方生番野人队,原地不动,擂起二百多面的三通鼓,如雷霆滚地,狂潮翻天,震得山摇地动,势比万马奔腾。 生番野人队三通鼓一停,三座公案前的禁卫军,刷刷刷地舞起“净鞭三响”,和天子早朝一样。鞭声一住,只见黑魔姑巍然端坐,轻声吩咐一句话。 禁卫军喊道:“黑母后钧旨,宣终南妖道晋见!” 终南妖道连忙上前,面对银色公案立定,打躬稽首。 黑魔姑又吩咐两句话。 终南妖道高应一声道:“终道妖道领旨!” 说完,又躬身稽首,转回身,大步走向武天洪四人。 到距离十五丈,站定,厉声道:“武天洪听着,这里是巫山黑魔姑手下,终南妖道奉旨说话,你们武天洪四人,年幼无知,妄动干戈,及今悔过,还不算迟,趁早卷旗息鼓,收兵回去,黑母后宽大为怀,不咎既往,如若不知进退,妄逞血气之勇,必将死无葬身之地,后悔不及,此刻容你们三思而行!” 武天洪了,向玉蕊仙妃道:“你口才好,刻薄地骂他们一顿!” 玉蕊仙妃上前道:“既不逢年过节,又不是迎神赛会,你们唱这台戏,装个什么蒜?你这鸡毛蒜皮货色,乘早滚开,只叫那老乞婆出来,把颈项伸长点!”她伸手指着黑魔姑高叫道:“老乞婆,不要耗子耍刀,窝里凶,替我滚出来!” 终南妖道大怒,厉喝一声,正要扬手,玉蕊仙妃倏然退回,同时,玉玲珑闪电飞出去。 玉蕊仙妃一回,玉玲珑一出,这两人一交换,完全像是两个人根本没有动过,似乎都在原地未动身步,可是玉蕊仙妃变成玉玲珑立在前面,玉玲珑变成玉蕊仙妃,在李玄鹦的身旁。 这两人一交换的闪电迅疾身法,连铁崖丈人、天心老儿,都不禁同时口中轻轻一声惊异:“咦?” 四海英雄围着看,谁都没有看清楚,连忙再睁眼,再伸头:可不是吗?一身白的玉蕊仙妃,变成一身深品蓝的玉玲珑,这是怎么一回事?武天洪李玄鹦,心中暗暗代替答道:“这是玄机武库!” 终南妖道大吃一惊,疾倒退一步,睁眼再看。 对方上面三座公案,黑魔姑、野人王、白骨夫人,同时微微一呆!终南妖道会妖法?一声厉喝,把玉蕊仙妃喝成了玉玲珑?终南妖道心知不妙,他此时只剩一只右手,左手在徐州已被砍去了,他急收定心神,再向后退一步,玉玲珑已不耐,一闪身上前。 终南妖道突扬右手,全身拔空高起七八尺,两脚同向玉玲珑踢来,相距五六丈,花啦啦一阵狂风暴雨轰雷电闪,成千成万的牛毛针、微形铁蒺藜、金钱镖,布满空中十多丈方圆,满地滚着落地金钱,一天喷着毒雨,满空磷火弹,合成一大座碧色火焰山,四周散出十多个渔王,满地飞出拌马索,空中又飞绕着钢蝴蝶,钢蝙蝠,同时,四周上下,滚出黄烟毒雾,迷漫六合,整个天地,全是毒,全是暗器,十多丈方圆,把玉玲珑整个吞没了!毒雾毒烟毒火散去之后,应该是,地上只剩玉玲珑的一堆肉酱!可是,玉玲珑是何等人?是《玄机武库》的弟子!但凡稍稍沾到一些玄机武库的边缘,就可以天下无敌,何况玉玲珑已从玄机武库中整个穿过来?在天下英雄大惊骇愕之中,玉玲珑只微一扭身,紧紧擦贴着终南妖道身旁而过,衣服碰着衣服,左手把一根安息针,认准终南妖道的“巨阙穴”,轻轻插入半寸,可以使终南妖道丧失战斗力,一时还不致送命。 同时,右手刀柄一抵终南妖道后心,终南妖道立刻包袱似的平空被抛起来,不高不低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,落向武天洪胸前。 武天洪一伸手,接着一个昏昏如醉的老牛鼻子!场中央,暗器还在空中,连坠落地上的时间还不够,四海英雄围着看,但见那十来丈一大团烟雾火雨暗器网索之中,飞出一条长大的身影,落向武天洪怀中,是终南妖道!同时另飞出一道深品蓝色的电虹,带着深暗绿刀光,那是玉玲珑,笔直地电射到黑魔姑的银色公案上面去!最激动的是天心老儿和吴煌!这一祖一父,自从玉玲珑出海,投拜在海国三英门下回来之后,看气色行动,知道这妮子武功精进了不少,但是究竟精进到什么程度?并没有确切的看到过。 此时单单看见玉玲珑和玉蕊仙妃,两人相互一对换,身法的奇幻莫测,功力的玄奥精纯,竟然似乎超过了一祖一父之上,不禁大为惊愕,立刻联想到海国三英的传授,竟然能够这样突飞猛进,可是心中仍然不免还有点怀疑未敢全信,以为是玉玲珑偶然之间的碰巧的精彩表现而已。 不料玉玲珑在弥天漫地的暗器雾雨中,不但一点没有受伤,反而只这一个照面,就把终南妖道活抛过来,玉玲珑自己,公然胆大包天,直去冲犯黑魔姑!无论玉玲珑武功多么精进,如何能抵得上黑魔姑数十年的修为?这岂不是自投虎口?然而玉玲珑这一行动,太过于迅疾,使天心老儿和吴煌,措手不及援救,眼还不曾眨,那边已见分晓了。 玉玲珑由平场的中央,疾飞奔黑魔姑的银色公案,这一段路程,至少有二三十丈,无论玉玲珑身法多么快到极点,二三十丈的距离飞过去,黑魔姑是绰绰然有时间足够准备防御的。 《玄机武库》上说:不在乎快,而在乎近。按照这原理,正好是黑魔姑合原理,玉玲珑违反原理了。 黑靡姑见玉玲珑突然直向银色公案飞来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冷哼一声,提出二三成丹田内力,散布在五尺高的空中,玉玲珑一到,全力压下,五雷轰顶,压成粉碎!焉知玉玲珑何等乖巧?她早已知道二三十丈之远,闪电突袭,也必然遭黑魔姑的毒手,玉玲珑的娇躯,平顺着疾进,到了距离七八尺时,突然一卷身,倒翻向下,同时,黑魔姑两手一按,五尺高的空中,百万钧压力直罩盖下来,势如天崩地塌,可是同时,玉玲珑身体只在地上一尺高,电光石火似的威风雁翎刀一挥,叮!一声轻响,把银色公案砍下一只桌腿,取在手中,同时,百万钧的压力塌下来刚一触到玉玲珑背上的衣服,玉玲珑借力双足一蹬,蹬在百万钧压力的边缘上,全身就如一支疾箭离弦,向自己阵地电射而回。 黑魔姑看准了玉玲珑这一目标,直奔自己咽喉心胸而来,万万不料,玉玲珑志不在黑魔姑,却志在银色公案的桌腿!完全出乎意料之外!天字第一号高手对招,分寸毫厘都差错不得,咽喉心胸和桌腿的距离多么远,至少一尺以上,黑魔姑一下看错了分寸,急要变招,玉玲珑多么溜滑?人已退到四五十丈之外,飞回她的本阵去了!这里,银色公案失去一只桌腿,欹侧要倒,黑魔姑一指吸力吸住!那边,玉玲珑已经笑嘻嘻地,把银色公案的桌腿,双手捧给陈年老酒,笑道:“再送给老大哥一条桌腿!” 陈年老酒粗鲁地一手把玉玲珑猛然推开,跳起身遥遥指着黑魔姑厉声吼道:“兀那老婊子婆娘,你栽到家啦!” 说完,仰面张臂哈哈大笑! 陈年老酒是对的,黑魔姑一看错目标,相差到一尺距离以上,这已经就是大栽特栽了,何况失去一条“御案”的桌腿?传出去,江湖上将要说:玉玲珑视黑魔姑如无物,随意砍一条桌腿回来,黑魔姑一张老脸,往哪里放?这次,玉玲珑三分之一凭功力胜,三分之一凭勇敢冒险胜,又三分之一凭机智狡诈胜!这一仗,旗开得胜!本阵上最小的一个女孩,一照面俘虏这一个敌人,第二照面,直接挫辱了使用天子仪队者的尊严!这边四海英雄,全体亮开宏亮的嗓音,疯狂地喝彩,喝彩声爆炸得天翻地覆!天心老儿急起身,向海国三英躬身拱手道:“这全是三英师父调教出来的!” 赵孟真愕然道:“不是,这孩子看到真的《玄机武库》了!” 另外一边,武天洪接到终南妖道,早回手丢给后面的黄景,黄景拔出安息针,还给玉玲珑,再点了终南妖道的昏穴,丢与施鹏程,用牛筋铁索捆起来。 武天洪见玉玲珑胜利回来,心中大喜,心中大定!这次传发檄文,讨伐巫山,直接向黑魔姑挑战,只凭玉玲珑这一手,已经足够向天下英雄交待,已经不枉各种英雄,几千里来观战了!并且凭这一手,以下再有战斗,纵使败,也败不到哪里去!这时,玉蕊仙妃和李玄鹦,交头接耳,正在密谈着,武天洪见了,心中明白,玉玲珑第一仗出奇制胜,给对方一个下马威,轮到玉蕊仙妃之时,玉蕊仙妃将怎样也来一番炫奇争胜?向李玄鹦请教,不知李玄鹦又教了她什么诡主意!那边黑魔姑,是全军之主帅,连她丈夫野人王,都坐在旁边,这一下受到了直接的挫辱,倒亏她还老脸皮厚,沉得住气,不动声色,微微启口,又低说了一句。 她面前的禁卫军,又一齐高喊道:“黑母后钧旨,宣阴山门下晋见。” 四个面貌相同的蓝眼罗刹,一齐奔到黑魔姑的银色公案之前,一字排开,跪一腿,低头。 黑魔姑吩咐道:“你们都看见了,终南妖道身败名裂,丢尽了他们终南山的脸皮,他是个邪魔外道的,打不过人家,还有可说,你们是阴山墨豹的门下,可不同平常,盼望你们能旗开得胜,替阴山墨豹争一口气,巫山也沾点光彩,知道不知道?” 四个蓝眼罗刹傲应了一声,黑魔姑略一挥手,四个蓝眼罗刹立刻跳起身,飞奔平场的中央。 这四个人,每个都长得一样,立眉圆眼,大鼻小嘴,像四个猫精,左手藤牌,右手苗刀,一宇排开。 左面的一支黑色音乐队,共有十多人,吹着尖锐的唢呐,低沉的号筒,敲着厚重的钲锣,一拥而前,一宇排在四个蓝眼罗刹的后面七八丈。 原来阴山派共有二十四个蓝眼罗刹,平时单独闯江湖,只要有一个蓝眼罗刹受到挫折,其余二十三个蓝眼罗刹,就轮流更番地死缠不休,直到把对方缠死了,取得了首级为止,因此江湖上对于蓝眼罗刹,十分畏惧。 蓝眼罗刹的武功,以一个单人而言,在普遍江湖上,可算是一等一的,比那些铁臂苍虬,黑手狐翁等,高出一倍以上。黑手狐翁犹然能在大洪山,传下去六代草料的门徒,何况蓝眼罗刹?自然算是一等一的。然而若是比起三绝四奇十二掌门人,那就差着一两级了,可是,一旦好几个蓝眼罗刹在一道,走起“阴山鬼王阵法”,这阵法,人数可多可少,至少三个蓝眼罗刹,至多是二十四个人全体,即使是三绝四奇遇见,也得狼狈不堪,除非如王发吴煌海豹老三爹之流,或者能够战个平手。若是“阴山鬼王阵法”,再配上六十四人黑乐队,武林三圣遇见,都要考虑一下,不肯轻易相拼,海国三英,就不怕了,为什么?因为三圣一向是单独出手,而赵孟真、赵仲善、赵季美,却一向是三位一体不可分的,所以,天下只有海国三英,不怕带着黑乐队的阴山鬼王阵。 这次,黑魔姑是决心一鼓扫荡天下英雄,所以把留在手边的黑乐队和四个蓝眼罗刹,一齐出场,同时,打起了阴山墨豹的大黑旗,使海国三英,明明知道可以打败阴山鬼王阵,也不敢打,生怕真的把阴山墨豹惹怒了。 在这种情形之下,这边,轮到玉蕊仙妃出战。 李玄鹦又在玉蕊仙妃耳畔,低说了几句,玉蕊仙妃点点头,拔出月华宝剑,缓步迎上去。 果然,海国三英、铁崖丈人、黎山老母,都不禁有些微微变色!因为玉蕊仙妃,能打胜不能打胜?是第一个问题,她不曾出海,不曾受过三英的指点,她唯一的王牌,只是铁崖丈人后来传授给她的霹雳掌。 倘使玉蕊仙妃一上去,先用一霹雳掌,把六十四人黑乐队打垮,剩下四个蓝眼罗刹,走起不带音乐的阴山鬼王阵,威力只剩下三分之一了;可是玉蕊仙妃一记霹雳掌打出去之后,真力消耗过多,充其量,只能单独对付一个蓝眼罗刹,若对付四个蓝眼罗刹的阴山鬼王阵,那就不待走上四五招,就要命丧黄泉!玉蕊仙妃虽然此刻已从《玄机武库》中毕业出来,可是上面五位尊长,并不知道。 纵使玉蕊仙妃施展玄机武库,能胜带音乐的阴山鬼王阵,这里第一个问题,就不成问题,可是,跟着第二个问题又产生,真的惹翻了阴山墨豹,怎么办?麟岩夫子说:真的玄机武库,是在阴山墨豹手中!这叫做“形格势禁”,玉蕊仙妃纵使可以胜,也不敢胜!这正是黑魔姑一步最毒辣的棋子!因此,黑魔姑坐在三条腿银色公案里面,把带音乐的阴山鬼王阵搬出来,看见对方那玉蕊仙妃上来迎战,又远远望见,三英和铁崖丈人黎山老母,都微微变色,心中大喜,佘太君的面孔上,微微露出笑容!这老女魔头,如何不老奸巨猾?此刻倒过来,替对方想想,玉蕊仙妃败是败定了,对方最理想的妙法,是如何能使玉蕊仙妃,败得体面些,不丢人,那就是万幸万幸!可是,怎样能使玉蕊仙妃败得不丢人?黑魔姑替对方想,也想不出办法来。 那么,对方必败!无可逃避!黑魔姑不禁心满意足,巍然不动,注目观看——但见玉蕊仙妃,仙容微笑,莲步缓移,走到场中,带剑一拱手,呛啷!把剑收入鞘中,樱唇微动,听不出在说些什么话,边说边走近,竟然一直走到四个蓝眼罗刹面前,二三尺之近,然而四个蓝眼罗刹,却都不动手。 不但不动手,而且把手中藤牌苗刀,都弛缓下来。 四个蓝眼罗刹,半弧形围着玉蕊仙妃,目瞪口呆,都在静听玉蕊仙妃吹牛,似乎非常爱听,非常关心,非常相信,有时,蓝眼罗刹也分别问两三句,又似乎对玉蕊仙妃的答复,十分满意。 一会,四个蓝眼罗刹,忽然四面散开二三丈,玉蕊仙妃在中间,空手表演了几个身步法。 这几个身法步法一表演,这面的黑魔姑、白骨夫人,不禁一愕,这是哪一派哪一门的身法步法?简单几步,却已穷尽了天地古今的一切奇灵变化,真个打起来,带音乐的阴山鬼王阵,也未必有把握呀!那边海国三英、铁崖丈人、黎山老母,也同样地十分诧异,凝神观看。 玉蕊仙妃把简单几步走完,那四个蓝眼罗刹,跟着也练习起来,咦!两方仇敌,顷刻之间,成了徒弟拜师父!四个蓝眼罗刹,把步法学好,玉蕊仙妃退两步,把手一挥。 四个蓝眼罗刹一躬身,回身一招手,连同六十四人黑乐队,一阵呼啸,一窝风奔过去,取其“阴山墨豹”大黑旗,轰然推翻了黑色公案,打着大黑旗,漫山遍野,一齐向东北方向逃去,一哄而散。 玉蕊仙妃微笑着缓步走回去。 黑魔姑再也沉不住气,站起身发狂似的怒吼起来!可是,侯朗儿不待“钧旨”,早拔身飞似的追蓝眼罗刹去。 蓝眼罗刹急回身把大黑旗举起,向侯朗儿一招展。 侯朗儿似乎有些畏惧,停步不敢追。 四个蓝眼罗刹,转身再奔,侯朗儿又向前追。 四个蓝眼罗刹,十分惧怕侯朗儿,重复急把大黑旗回身抵御。 侯朗儿忽然目现凶光,露齿磨牙,一纵身,飞上前去,硬夺大黑旗。 突然平空一道烟影,迎面拦住,李玄鹦赶到,祥麟剑光闪起,侯朗儿火速刹住身势,急避剑光。 蓝眼罗刹一干人,乘机逃散得无影无踪!玉蕊仙妃用什么方语,硬把阴山鬼王阵一口气吹散?她第一句话说道:“四位姊妹,彼此都是同门,我张琼也是阴山墨豹的门下,以前没有见过就是了。”四个蓝眼罗刹一时愕住,玉蕊仙妃又道:“阴山墨豹师父,一生想得到什么?四位师姊也应该知道,不是真正原本的《玄机武库》吗?” 四个蓝眼罗刹一听,果然不错,这张琼,一句话说对了师父的一生心思,不由得都点头称是,静待玉蕊仙妃说下去。 玉蕊仙妃道:“请你们回去禀报师父,说真正原本的《玄机武库》,在我这里,我定在明年正月底,到阴山来,和师父互相校正一下《玄机武库》上的文字。你们今天不得和我打,把我打伤打死,师父再也见不到原本的《玄机武库》了,你们应当不要再受黑魔姑的指挥,全体回去,向师父禀报。” 她顿一顿,又道:“难道我骗你们?来,我先把真正原本《玄机武库》的步子,教你们一些,你们学会了带回去,练给师父看,师父才能相信,不然空口无凭,我张琼岂能欺人?” 于是她把《玄机武库》几个步法,教了蓝眼罗刹,请她们学会了带回去。 蓝眼罗刹一见这简单几步,神妙无比,精奥无比,简直是人世间绝看不到的,自然不由得不信。认为这件事是师父一生的梦想,关系重大,于是不听“黑母后”的吩咐,一阵呼啸而去,奔往阴山回去。 这倒是一个最善最适合的处理方法!因为玉蕊仙妃武功再高,也不便把蓝眼罗刹打败,惹翻了阴山墨豹,同时,麟岩夫子说:阴山墨豹有真正原本玄机武库,武天洪四人,也早想和阴山墨豹相互校正两方的版本,因此约定正月底,去阴山一次。 黑魔姑见这一步毒辣的手段,全部落空,阴山派似乎已离开自己,归向对方,如何不恼羞成怒?一时按捺不住,怒火爆发,却又忍耐一下,向左手野人王问道:“当家的,我们两百多人一齐动手,来一场大混战,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,好不好?我们三个,不和对面五个人对手,专去屠杀那些旁观的人,造成一番浩劫,使对面五个人,没有脸面对天下英雄,使得吗?” 野人王摇摇头道:“且慎重一下,刚才那个什么玲珑玉,和那个张琼,身法步法太奇怪了,且再看两三阵,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再说。” 白骨夫人失望地叹口气道:“六十年没有出白骨洞,不知外面竟变成这个样子!刚才那张琼,教给蓝眼罗刹的身法步法,老身倒知道一二。六十年前,方山子在两三招之下,把老身打败,老身遵守诺言,六十年没有出洞。 当初以方山子的武功之高,却遇到一个不知姓名的老者,方山子败在那老者的手下,就是败在那三招,叫做‘大天圆…织浪梭…海云风’,是剑法,张琼空手没有使剑,只把这三招身步走出来。连方山子都败在这三招之下,咱们还说什么?后来,方山子苦心研究一辈子,要想解破那三招,临后方山子创出来三十六手大罗天剑法,也只能和那三招战个平手。咱们三个人,谁学过《云笈七签剑悟》的,可以去试一试,不然,看情形差不多,咱们收兵回西域去吧!” 白骨夫人为什么说出这些丧气的话?原来这六十年初出洞的魔王,正怀着一肚皮妖魔鬼怪的心思!她见黑魔姑有巫山,自己毫无基础基业,黑魔姑给了她大巴山,是要以她与黑魔姑合作为条件的,白骨夫人自恃六十多年苦功的阴尸掌,天下无敌,焉肯受黑魔姑的笼牢拘束?因此她故意说出丧气的话,打击黑魔姑,倘若黑魔姑果然有退志,白骨夫人就可以又把巫山接下来,一人独霸天下。 黑魔姑在苗疆僮族里,是皇后的身份,什么没经过?这老奸巨猾,早把白骨夫人的肝肺,看得清清楚楚,当下只好默默哼一声,不再发动大混战,野人王不赞成,白骨夫人也并不同心合力,另有企图,这样情形之下,焉敢轻举妄动!李玄鹦自从一出身,拦住侯朗儿,两下就拼斗起来,却有些久战不决的样子! 李玄鹦是黑道青龙帮出身,决心断然改邪归正的,她对于邪恶的黑道,一向深恶痛绝!对于侯朗儿,背叛武天洪,恩将仇报,奸淫吃人肉,滥杀无辜,无恶不作,黄河一带,无数尸骨,染得侯朗儿两手血腥,一身血债,心中更是仇恨切骨。李玄鹦究竟是幼小在黑道中长大,思想中仍然不免有些黑道的因素在内,因此,她现在面对着侯朗儿,纵使能一剑把他杀死,她也不肯,她一面虚斗着,一面心中想,用什么最残酷的方法,叫侯朗儿受尽苦毒而死!这种用最残忍毒辣的方法,对付侯朗儿,实在是一点也不为过火,但是在武天洪,却不会有这种思想,若是武天洪,至多不过想把侯朗儿捉来,废了武功,交给官家,由官家去判决凌迟处死。 李玄鹦只施展猿公剑法五手,八阵图步法三步,反复使用,不肯再多施展,怕又被侯朗儿学了去。这五手三步,来回错综变化,一面游斗,一面思考。她心中想到:第一,把侯朗儿捉到手,先献给陈年老酒,让陈年老酒先替章嘏周老气报仇;第二、把侯朗儿带着,先到陕西交界地方,通知凡是受过侯朗儿蹂躏过的地方,每一个地方,派一个代表来,共同处置侯朗儿;第三、把他带到山东,同样办理,然后,带到南京,也同样办理,留着侯朗儿最后的奄奄一息,作为武天洪成立壮武会总堂,斩头祭旗之用。 在武天洪、李玄鹦、玉蕊仙妃、玉玲珑,四人之中,一向以李玄鹦武功最高,一直到四人一同参悟了《玄机武库》之后,四人的武功,才差不多相平,仍然以李玄鹦略胜一筹。此时和侯朗儿对斗,不觉一盏茶时间下来,游走遍了全场,仍然不分胜负,白骨夫人向黑魔姑说了一篇话,说话完,两人仍然在游斗着,侯朗儿认为李玄鹦要和他比较拖长时间的长力,也不肯用全力进扑。 李玄鹦蓦然一惊:这种情形,看在天下江湖英雄的眼中,多么丢人?比玉玲珑差得远了…… 李玄鹦猛然摇身一变,无影无踪。 侯朗儿火速转身,见李玄鹦退到四丈之外。 李玄鹦把宝剑呛啷一收,左手背到身后去,单凭一只右手,上身左右摇摆不定。 侯朗儿见李玄鹦这样轻敌,心中大怒,突然施展出来三丰掌的致命杀招,飞纵身,电光石火,直向李玄鹦胸前双峰探到。 李玄鹦两只俏生生的粉底快靴,踩好玄机武库“织浪梭”步法,只一只柔荑右掌向前,施展天下无双的地藏王七十二式中“轮回手”,疾侧身进步,踏向八阵图中的“却月”“游击”两方位,“轮回手”立时把侯朗儿攻势化开,突然一变成“阿鼻诀”,加上玄机武库“大天圆”的身法,这四招在同一刹那中施展出来,迅疾得不可名状!只见侯朗儿以三丰掌,疾箭似地扑向李玄鹦Rx房距离二寸,侯朗儿突然歪身倒地,立刻变成没有骨头的肉堆,瘫痪在地上,像一个大肉虫,在地上挣扎着,爬不起来。 原来侯朗儿身后的两根“虑筋”,已经被李玄鹦一“阿鼻诀”,同时用太乙玄阴煞气震挑断绝!虑筋一断,人就成了废肉一堆,却并没有死!她这一手,和黄毛精的散骸功一样,自来一系秘传,再无第二人知,连三英三圣,身通百艺,腹笥万卷,也都一时怔住!不是点穴,不是截脉,不是分筋错骨,是什么?所有在场的人,除李玄鹦自己之外,只有一个野人王却懂得,也是他一生只一次听传说过,是地藏王七十二式中的阿鼻诀,加上“隔空摘腱”!其实这些功夫,李玄鹦本来就会的,只是太难,平时不敢施展,经过玄机武库指点之后,运用起来,然后能得心应手,一举成功!野人王点头叹道:“中土异人多!” 李玄鹦已飞身到海国三英、铁崖丈人、黎山老母面前,跪下道:“请恕玄鹦放肆!现在,这侯朗儿,是否可交给我陈年老酒大哥处置?” 陈年老酒大哭着站起身道:“当然先给我!” 赵孟真转面向铁崖丈人和黎山老母微笑道:“二位师哥师姊,尊意如何?” 黎山老母抢先答道:“你做主就是!” 铁崖丈人点头道:“三位师兄决定就行了。” 赵孟真一招手,远在二十丈外的侯朗儿,一路翻滚过来,到陈年老酒面前为止。 李玄鹦急退下,到陈年老酒面前,附耳低声地,把自己打算怎样处置侯朗儿的意思,说了一遍。 陈年老酒揩着眼泪,不住点头。 当李玄鹦打倒侯朗儿,飞身回来向三英请示之时,对方黑魔姑头发根根立起来,眼睛睁得目眦开裂,鲜血流下,举手一挥,两百多生番野人队,喊声动地,蜂拥而来,鼓声震天,“噔噔咚!噔噔咚!” 一齐来抢侯朗儿。 立刻,三英身前一个没有两条腿的妇人,疾趋而出,不是没有腿,是两腿动得太快了,快得看不见了,她不拔身升空,却平地疾趋,比拔身飞空还快一倍!一手举起玉笛,横笛一吹,笛声像一声刀破天空的烈响,从天上东南角疾飞而下,这烈响一连变了十多个韵调,恍惚之间,似乎从空中落下十条火龙水蛟,腾踊跳跃,拦住两百多生番野人王的去路。 却是栖霞女史! 两百多生翻野人,不由得火速停步,不敢前进。 突然那嘹亮的笛声,变成——“咚咚噔!咚咚噔!咚咚噔!咚咚噔!” 和原来的“噔噔咚”鼓声,恰巧相反,由“噔噔咚”变成“咚咚噔”,两百多生番野人,自然而然地跟着笛声舞,边舞着边向后疾退回去。 笛声突然又奇变,变成极清楚的人言,似乎高喊着:“该武天洪斗黑魔姑啦!该武天洪斗黑魔姑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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